周日晚上十一点，言祺对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距离和周醒时签的那个疯狂协议，已经过去整整两天。

冷静下来，那点冲动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后怕。

为了出一口气，把自己卷进一纸荒唐的契约婚姻，继续在周家泥潭里越陷越深？

值得吗？

答案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不值得。

她收拾行李的动作加快。

如果明天周醒时非要一个交代，她说不出能让他放弃的理由，那就辞职，离开北京。

惹不起，总躲得起。

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起回复了她半小时前发的请假微信。

「生病了？严不严重，需要帮忙吗？好好休息，明天的工作我会处理。」

门口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点的宵夜到了。没多想，走过去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瞬间停滞。

周醒时。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表。

走廊顶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高大的身影周围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面容落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斜倚在门框边，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行李箱上，然后重新回到她僵硬的表情上。

唇角似乎很轻地勾了一下，玩味，了然。

“病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看着是挺没精神的。”

言祺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下意识扣紧了门板边缘。“周总……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住这儿？”周醒时替她把话说完，“这是公司的宿舍。”

他往前走了半步，“也刚好，看看你病得有多重，是不是重到……需要连夜打包行李的程度？”

言祺喉咙发干，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

周醒时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后悔了？”他问。

言祺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板上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声音发涩：“周总，那天是我太冲动。这件事，用婚姻来报复，太幼稚了，代价也太大。我……”

“代价太大？”周醒时打断她，“言祺，你觉得你现在付出的代价很小吗？”

“我……”

“你离开北京，然后呢？”他继续，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去别的城市从头再来？然后等着某一天，周豫或者林心妍，或者别的什么人，再次遇见你，再轻描淡写地踩你一脚？”

言祺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跟我结婚，至少名义上，你是周醒时的太太。”他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这是交易，言祺。我给你一个谁也不敢轻易再践踏的身份，你给我我需要的东西。很公平。”

“可是……”言祺抬起头，眼中仍有挣扎，“那毕竟是婚姻，就算只是契约……”

“婚姻只是一张纸。”周醒时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它可以是枷锁，也可以是武器。看你怎么用。”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微微垂眸看着她：“你现在放弃这个机会，你失去的只是心里那点暂时的不安。但你留下，你能拿回的，是你失去的尊严，和未来别人再也不敢轻易夺走的东西。”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他最后说，“是当周豫的前女友，还是站起来，用周醒时太太的身份，把你受过的委屈，一样一样，都还回去。”

言祺站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剖开她自欺欺人的躲避，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不甘。

是啊，她真的甘心吗？

就这样狼狈退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然后在某一天，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自己的消失？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冷静，强大，步步为营。

他知道她的软肋，她的不甘，然后毫不留情地利用。

可他又给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惑，一个可以挺直脊背，重新站在那些人面前的，堂堂正正的身份。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明天几点？”

周醒时眼底深处，极细微的情绪，轻轻落定了。

“九点，民政局开门。我来接你。”

再之后的一切，快得像个不真实的梦。

周一上午，车子驶入民政局停车场时，言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安全带。

“周总，”她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领证的话，那我的工作岗位……”

“不会耽误你工作。”周醒时解安全带的手没停。

“可是……”她继续寻找漏洞，“景屹有规定吧？直系亲属或者夫妻，不能是上下级……”

“夫妻”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周醒时推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你会因为我们是夫妻，就影响工作判断吗？”

言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反正只是契约婚姻，应该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醒时转回头，推门下车，声音从车外传来，比刚才冷了几分：“那我也不会。”

又一个回合，她完败。

钢印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两本暗红色的证书被推到他们面前。

言祺盯着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就……成了？

“后悔了？”

周醒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言祺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又冒了头。

“没有。要后悔也是周总后悔。您付出和失去的，比我多。”

周醒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是吗？”他拿起属于他的那本证书，目光却依然锁着她，“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个付出和失去法？”

言祺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情侣。有的笑容甜蜜，有的表情平淡，像他们一样。

“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算了，她脑子有点乱，实在没精力和他玩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游戏。

车子重新驶入主路。

言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回公司吗？”

“都结婚了，”周醒时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带你认认门。”

“我们是契约……”她试图强调。

“做戏当然要做**。”他打断她，“我们分居，会有人信？你是小学生吗？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这话带着点刺，戳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平稳地靠边停下。

周醒时也推门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

他靠在车门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下来看看你的新家。”他说。

言祺坐在车里没动，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掌心有些潮，那股从拿到结婚证起就盘旋在心口的滞涩感越来越重。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还能吃了你？”周醒时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松了松领口，“房间很多，不至于让你跟我共处一室。”

他又补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言祺，协议是你签的。走到这一步，你没有回头路了。”

最后一块砝码，轻轻落下，压垮了她想要临阵脱逃的侥幸。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推门下车。

周醒时走在前面，刷卡进了大堂。

巨大的挑高空间，冷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前台穿着制服的物业人员见到他，立刻起身，恭敬地欠身：“周先生。”

他略一点头，径直走向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开阔到近乎奢侈的空中视野。

空间是极致的现代简约风格，却又在细节处透出惊人的质感。

客厅中央是一组低矮的深灰色模块沙发，对面没有电视墙，只有一整面嵌入式的书架，摆满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精装书籍和几件艺术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侧那个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水族箱。

幽蓝的光线下，几尾姿态优雅的龙鱼正缓慢游弋，为这个冷静克制的空间注入了一抹生命力。

“这里是客厅。”周醒时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带着点回音，“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然后转身看向还站在玄关处的言祺。

“看看？”他问，语气平静。

言祺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周醒时脸上。

他站在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个早已布置好一切、只等待猎物踏入的猎人，耐心，且势在必得。

从昨晚他敲开她的宿舍门，到今早的民政局，再到这间俯瞰众生的顶层公寓。

他一步一步，将她可能退缩的路径，全部堵死了。

没有回头路了。

她迈开脚步，踏进了这片过于宽敞、也过于陌生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