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换走的26年》主角为许阿玲李秀兰姜云霞,作者财与六如沐春风的脑洞跟想象力,情节环环相扣,下面就给各位介绍一下。就像是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颗糖,第一反应不是甜,而是不知所措。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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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阿玲记事儿早,三岁那年的事儿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爸妈从外地回来过年,
带回来一个大包小包的东西。她那时候还小,看到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就兴奋,
趿拉着奶奶做的虎头鞋,颠颠儿地跑过去,伸手想够那个红色的袋子。
她妈李秀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过她径直走进屋里,
把袋子递给了炕上正啃手指头的弟弟许天赐。“天赐,看妈给你买了啥,新棉袄,
还有你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许天赐那时候才一岁,话都说不利索,
但已经知道伸手抓东西了。他把奶糖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李秀兰笑得眼睛都弯了,
拿袖子给他擦嘴,嘴里念叨着“小祖宗你慢点儿吃”。许阿玲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中,
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她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偏心,只是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空,就缩回来,
默默转身去了灶房。灶房里奶奶在蒸馒头,热气腾腾的,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了句“别在这儿碍事,出去玩”。她就出去玩了。院子里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猫,老猫不在,
她蹲在墙根底下,把小猫一只只捧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那天特别冷,
她的小手冻得通红,但她没哭,她从小就很少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理。后来长大了,
她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同事听,同事瞪大了眼睛说“你三岁就记事儿了?”她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早,但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想忘都忘不掉。也许不是因为记性好,
是因为那种被忽略的感觉太深刻了,刻进了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许阿玲上头有两个姐姐。
大姐许招娣是许家孙子辈里最大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还年轻,有力气带,
所以从小就被接到爷爷奶奶屋里养着,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要什么给什么。
爷爷奶奶宠得没边儿,别说打骂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许招娣六岁的时候想吃城里的蛋糕,
爷爷骑了二十里地的自行车去买,回来的时候蛋糕颠散了,许招娣哭了一鼻子,
爷爷急得满头汗,第二天又骑了二十里地去买了一个,这回把蛋糕抱在怀里骑回来的,
一点没碎。二姐许盼娣就没这么好命了。计划生育抓得正严的时候,她出生了,是个女儿。
李秀兰当时还在产床上,听说又是个闺女,眼泪就下来了。许志强蹲在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
最后拍板,送人。正好邻村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做生意的,一直想要个女儿,
给了八千块钱的营养费,就把许盼娣抱走了。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从此没了音讯。许阿玲有时候会想,二姐被送走了,也许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像她这样,
留下来当个不上不下的夹心饼干。弟弟许天赐出生的时候,全家都沸腾了。
许志强在产房外面听到护士说“是个男孩”,当场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说是祖宗保佑。
李秀兰躺在产床上,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哭得比生任何一个女儿都凶,
但这次的眼泪是甜的,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总算有儿子了,总算有儿子了”。
许阿玲那时候两岁,被奶奶抱到医院去看弟弟。她踮着脚尖趴在床沿上,
看着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觉得他好小,好丑,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她伸手想摸摸弟弟的脸,李秀兰一巴掌把她的手打开了,打得有点重,
她的小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别碰你弟弟,你那手上都是灰。”李秀兰的语气不算凶,
但也不算温柔,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嫌弃,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许阿玲的手是脏的,
不配碰弟弟。许阿玲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不干净,指甲缝里有泥,
指节上还皴着,冬天冷,那个时候没有人给她买护手霜,香香这类东西,
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小口子。她才两岁多,但已经会自己吃饭自己玩了,没人教过她要洗手,
也没人提醒她擦香。从那天起,许阿玲就过上了“照顾弟弟”的日子。说是照顾,
其实就是打杂。弟弟哭了,李秀兰喊“阿玲你来看看弟弟咋了”;弟弟饿了,
李秀兰喊“阿玲去把奶瓶拿来”;弟弟拉了,李秀兰喊“阿玲去拿尿布”。
许阿玲那时候才两岁多,走路都还不太稳,但已经学会了跑腿,迈着小短腿在屋里屋外地跑,
拿这个拿那个,从没抱怨过,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还可以抱怨。后来父母去外地打工,
把她和弟弟都带上了。大姐许招娣留在老家给爷爷奶奶带,二姐许盼娣早就送人了,
所以跟着父母去外地的只有她和弟弟。一家四口挤在南方某个小城的一间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两张床,父母一张,她和弟弟一张。说是她和弟弟的床,
其实大部分时候是弟弟的,她睡在床边的地上,铺一床旧棉被,就这样睡了十几年。
许志强在工地上干活,李秀兰在附近的服装厂上班,两个人都忙,早出晚归。
许阿玲从五岁开始就承担了家里大半的家务。早上起来要先给弟弟穿衣服、洗脸、喂饭,
然后自己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要先洗衣服、扫地、擦桌子,然后做饭。她七岁就会炒菜了,
第一回炒的是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咸得弟弟一口就吐出来,李秀兰回来尝了一口,
皱着眉头说“这么咸怎么吃”,然后把那盘菜倒了,重新炒了一盘。
许阿玲当时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自己炒的那盘菜被倒进垃圾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炒得不好吃,但她才七岁,灶台比她高,她踩着板凳才能够到锅,
油溅到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她没吭声,因为没人会心疼。但那时候她还不觉得苦。
七岁的孩子对“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弟弟吃了一口就吐了,那肯定是真的不好吃,
妈妈重新炒是对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跟妈妈学学,看妈妈是怎么炒菜的,
下次就能炒得好吃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从不抱怨,从不记仇,
把所有的不公都当成理所当然,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干活的,
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服务别人的。小学的时候,她的成绩很一般,不是因为她笨,
是因为她根本没时间学习。放学回家要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还要看着弟弟。
弟弟比她小两岁,但比她金贵一百倍,磕了碰了她要挨骂,哭了她要挨骂,
就连弟弟自己不小心摔了,李秀兰回来也要先骂她一顿,“让你看着弟弟你干什么吃的”。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也是个儿子就好了。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个儿子,她就是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改变不了,
那就接受吧。转机出现在初中。初一那年,她的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教语文的。周老师第一次注意到许阿玲,是因为她的作文。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
别的同学写的都是温馨的家庭故事,
什么妈妈做的红烧肉、爸爸修好的自行车、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只有许阿玲写的是真实的。
她写自己每天五点起床做饭,写自己一边烧火一边背课文,
写弟弟可以睡到七点而她永远没有懒觉可睡,
写妈妈从来不记得她的生日但每年都给弟弟买蛋糕。那篇作文周老师看哭了。
她把许阿玲叫到办公室,问她:“你写的都是真的?”许阿玲愣了一下,说:“嗯。
”周老师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半晌才说:“阿玲,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学习,
考个好高中,再考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家,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许阿玲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以前所有人都告诉她,
她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要多干活,要懂事,要听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那天从办公室出来,许阿玲在操场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大,
吹得她脸疼,但她没觉得冷,她心里有一团火,被周老师那句话点着了。从那天起,
她开始拼命学习。早上还是五点起床,但起来之后先不急着做饭,她把课本摊在灶台边上,
一边烧火一边背英语单词。晚上弟弟睡了,她把作业本铺在那床旧棉被上,
就着昏黄的灯泡做题,有时候做到半夜一两点,第二天照样五点多起来。她没有书桌,
没有台灯,没有安静的学习环境,但她有那团火。李秀兰发现她学习时间变长了,不太高兴,
说她“就知道看书,家里活都不干了”。许阿玲没反驳,但她也没停下学习。
她学会了在干活的时候背书,洗衣服的时候背古诗,切菜的时候背化学元素周期表,
拖地的时候背历史年代。她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上了,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中考的时候,她考了全校前十名,进了当时南方小城最好的高中。成绩出来那天,
许志强和李秀兰的表情很复杂。他们不觉得女儿考上好高中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邻居来道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脸上有光,毕竟长脸的事情就这一个。许志强抽了两根烟,
最后说:“行,那就上吧,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许阿玲自己想了办法。
她去找了周老师,周老师帮她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又联系了一个公益组织,
给她提供了一部分生活费。暑假她去附近的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两个月挣了两千多块钱,
凑够了第一学期的学费。高中三年,她依然是那个不起眼的许阿玲。穿着别人捐的旧衣服,
吃着食堂最便宜的菜,住在宿舍最角落的那张床上。她没什么朋友,不是因为她性格不好,
是因为她没时间和同学出去玩。周末别人去逛街看电影,她去打工,在超市做促销,
在奶茶店做店员,在辅导班做助教,什么活都干。但她学习没落下。
她的成绩从进校时的中游一路往上爬,高二进了年级前二十,高三稳定在前十。
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但她是全校最努力的学生,没有之一。宿舍十点半熄灯,
她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被宿管老师抓到过好几次,每次都说下次不了,
但下次照样看。高考那两天,她考得很平静。没有父母来送考,没有人在考场外等她,
她一个人走进考场,一个人走出来,就像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一个人面对一切。
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打工的奶茶店里查的分。六百八十三分,是个很不错的成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她把手机关了,继续做奶茶,
那天下午做了四十七杯奶茶,每一杯都封得严严实实,吸管贴得端端正正。
她报了一所外省的985大学,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选这个专业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因为听说好就业,工资高。她需要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因为除了她自己,
没有人会给她任何东西。大学四年,她过得比高中还拼。学习拼,打工拼,实习拼。
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的时候,她在刷算法题,在做**,在给导师的项目打工。她学东西快,
又肯吃苦,大三那年拿到了一家大厂的实习offer,实习期表现好,毕业直接转正,
年薪二十万出头。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李秀兰的第一句话不是恭喜,而是“你弟今年高考,考得不太好,想复读一年,
你给他拿点钱吧”。许阿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说:“好,要多少?”“先拿两万吧,
复读班的学费贵。”许阿玲挂了电话,转了钱。她看着银行账户里剩下的数字,
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已经习惯了,从她开始挣钱的那天起,家里就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
许志强说腰不好干不了活了,李秀兰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许天赐说想换个新手机,
话里话外都是她应该出钱。她给,不是因为心甘情愿,是因为给钱是最省事的办法,
她不想吵架,不想拉扯,不想消耗任何情绪在这些人身上。
她已经学会了对这个家保持一种冷静的疏离。她按时给钱,逢年过节打电话,
该尽的义务一样不少,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从不主动回家,从不在电话里多说一句自己的事。
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朋友、她的感情,都跟这个家没有关系,她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
工作两年,她一次家都没回。过年的时候她说公司加班,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说“那你把加班费打回来吧”,她就打了五千块钱过去。
除夕夜她自己煮了碗饺子,一边吃一边看春晚,觉得挺好的,安静,自在,
不用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不用看那些嫌恶的眼神。但今年不一样。今年许天赐考上了大学,
虽然只是个普通三本,但在李秀兰嘴里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李秀兰在电话里说“你弟考上大学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总得回来庆祝庆祝吧,
今年必须回来过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许阿玲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
她已经两年没回去了,再不回去说不过去。村里人会嚼舌根,会说她不孝,
会给她亲生父母丢脸——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没多想。她请了三天假,买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票。火车上她靠着车窗,
看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高楼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土路。越靠近老家,
她的心情就越沉,像有一块石头慢慢压上来,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就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每一步都知道不舒服,
但还得走下去。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县城包车回村,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
一路跟她聊天,问她从哪儿回来的,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挣多少钱。她随口应付着,
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闪过,像萤火虫一样。车停在村口,她付了钱,
拎着行李箱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两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路修宽了一点,
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但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树还是那些树。许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间,
三间平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是铁皮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她推开院门,院子里亮着灯,李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尖利而清晰:“让你把垃圾倒了你不倒,天天就知道打游戏,你考上了大学就了不起啦?
”然后是许天赐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啊。”许阿玲站在院子里,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家还是老样子,妈妈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弟弟还是那么懒,
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她从没离开过,好像她在外面的那两年只是一场梦。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屋门。“妈,我回来了。”李秀兰正在灶房里忙活,
听到声音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两年没见,李秀兰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挑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想念,
更像是审视。“回来了?瘦了。”李秀兰的评价简短而客观,
就像在评价一棵长得不太好的白菜,“你弟考上大学了,你给他包个红包,别太小气了,
你这个当姐姐的。”许阿玲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递给正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许天赐。许天赐接过去捏了捏,嘴角咧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姐”,
然后继续打游戏,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手机屏幕。许志强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许阿玲,
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早点歇着吧”,然后又回屋了。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腰确实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像个老头子。许阿玲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东西的悲悯,
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年夜饭是李秀兰做的,许阿玲打下手。
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丰盛得很,比许阿玲记忆里任何一顿年夜饭都丰盛。
她知道这桌菜不是为她做的,是为许天赐做的,为她那个考上了大学的弟弟,
为了让他多吃点。饭桌上李秀兰一直在说许天赐的事,说他高考考了多少分,
说他在学校表现多好,说他以后要考研要考公要出人头地。许志强偶尔插一两句,
说天赐有出息,许家的香火旺了。许天赐埋头吃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反驳,
显然是听惯了这些话。许阿玲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没人跟她说话,
也没人问她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她就像一件家具,摆在那里,有用的时候用一下,
没用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不被关注就意味着不被盘问,她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没找对象,
不用交代自己每个月工资多少,不用听那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言论。
她就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听他们说话,安静地等着这顿饭结束。初二那天,
村里同龄的几个姑娘来找许阿玲,说要去隔壁村的一个农庄玩。那个农庄是这两年才开的,
据说是村里以前最有钱的那户人家开的,姓许,户主叫许志安,
早年在外地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后来回老家开了个农庄,规模不小,有鱼塘有果园有餐厅,
十里八村的人都去那儿吃饭聚会。“阿玲你去不去?那农庄可好了,有个大草坪,还有秋千,
拍照特别好看。”说话的是王芳,许阿玲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
在镇上的超市上班,嫁了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孩子都两岁了。许阿玲本来不想去,
她这次回来就是想安安静静待几天,赶紧走人。但王芳拉着她不撒手,说难得见一面,
她再不出去走走就要发霉了。许阿玲拗不过她,换了件干净衣服,跟她们一起出了门。
农庄离许阿玲家所在的村子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很大的院子,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云栖农庄”四个字,字体很漂亮,是那种手写的行书。
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墙上爬着藤蔓,虽然是冬天,叶子都落了,但那些藤蔓的线条很好看,
像一幅素描画。走进院子,许阿玲愣了一下。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古色古香,门前挂着红灯笼,
走廊上摆着几把藤椅,有种江南水乡的味道。左边是一片果园,右边是几个鱼塘,
中间是一大片草坪,草坪上放着几架秋千,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区。“怎么样,不错吧?
”王芳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说,“这个农庄的老板人可好了,特别和气,
咱们村的人来玩还给打折呢。”许阿玲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秋千上。
她小时候一直想荡秋千,但村里没有,她就用绳子在树上绑了个木板,自己做了个秋千,
后来被许天赐霸占了,她就再也没荡过。她看着那架秋千,忽然有点想坐上去,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么大的人了,怪不好意思的。她们在草坪上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去鱼塘边看了看。鱼塘里养的是锦鲤,红的白的金的,一群一群地游来游去,
看到人来了就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张的,等着投喂。
王芳从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包鱼食,分给几个姑娘,大家嘻嘻哈哈地往水里撒,
锦鲤们抢得欢腾,水花四溅。许阿玲没抢到鱼食,就站在旁边看。冬天的风有点凉,
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微微眯着眼睛,
看着那些金红色的锦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那种从坐上火车就开始往下沉的感觉,好像被这阳光晒化了一点。“几位小丫头,
玩得开心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阿玲转过身,
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外面套了件棉布围裙,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里装着几条鱼。他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很温和的气质,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盘在脑后,
露出一张圆润和善的脸。她的眼睛很好看,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一样,让人觉得亲切极了。
王芳已经蹦过去了:“许叔叔好,姜阿姨好!我们来玩的,您这儿真好看!
”许阿玲这才知道,这就是农庄的主人,许志安和姜云霞。她听过他们的名字,
村里人提起他们的时候总是用一种羡慕又敬重的语气,说许志安有本事,姜云霞有福气,
两口子感情好,儿子也有出息,在省城当医生,是全村最有出息的一家人。
许志安笑着跟几个姑娘打了招呼,目光扫过她们,在许阿玲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
短到许阿玲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因为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随意,
而是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像在看一个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人。许阿玲对上他的目光,礼貌地点了点头,
说了句“许叔叔好”。许志安笑了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提着水桶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姜云霞倒是热情多了,她走过来拉住王芳的手,
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姑娘,笑眯眯地说:“都进来坐坐吧,外面冷,阿姨给你们倒杯热茶。
”几个姑娘跟着姜云霞进了那栋木楼。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布置得像个茶馆,
有茶桌有沙发有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的留声机,
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许阿玲听不出来是谁唱的,但旋律很舒缓,听着就让人放松。
姜云霞给她们每人泡了一杯茶,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让她们尝尝。
王芳她们几个一点都不客气,拿起桂花糕就吃,一边吃一边夸“姜阿姨的手艺真好”。
许阿玲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红茶,
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很好喝。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
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姜云霞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闺女?看着面生,不常回来吧?
”许阿玲放下茶杯,说:“我是许志强家的,叫许阿玲,在省外工作,平时回来得少。
”她注意到姜云霞听到“许志强”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间,
但许阿玲捕捉到了。然后姜云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刚才的笑容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社交的,而这一下弯出来的弧度,带着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像心疼,又像愧疚,又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阿玲,”姜云霞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名字。”许阿玲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姜云霞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强烈的感觉,酸酸的,涨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她赶紧低下了头,假装喝茶,把那股感觉压了回去。
她们在农庄待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姜云霞给每人塞了一袋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
说是过年的一点心意。许阿玲推辞了一下,但姜云霞很坚持,握着她的手说“拿着,拿着,
都是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许阿玲看着姜云霞的眼睛,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了声“谢谢姜阿姨”,拎着那袋腊肉和香肠,
跟着王芳她们走出了农庄。回去的路上,王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许阿玲没怎么听进去。
她一直在想姜云霞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好名字”,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告诉自己,大概是因为姜云霞太和善了,
对她这个陌生人太好了,让她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在她的记忆里,
从来没有哪个长辈对她这样温柔过,这样耐心过,
这样把她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工具来看待过。这种温柔让她既感动又不自在,
就像是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颗糖,第一反应不是甜,而是不知所措。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许阿玲手里拎着的袋子,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问:“哪儿来的?”“王芳带我们去了那个农庄玩,
农庄的老板娘给的。”许阿玲把袋子递过去,“说是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
”李秀兰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有点不太对,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把袋子放到灶房去了。许阿玲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太累了,不想深究,
洗了把脸就回屋躺下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躺下的那一刻,李秀兰正站在灶房里,
手里攥着那袋腊肉,指节发白。许志强从里屋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
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李秀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