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年，太子跪在我牌位前，说父皇遗命要和琴渃夫人合葬。

我这个当了四十年太后的人，最后被塞进了妃陵。琴渃夫人，就是我嫡妹宋染。重生回来，

选妃宴上太子要纳她为侧妃，上辈子我哭着求他别纳。这辈子，

我把退婚文书推过去："殿下既然中意我妹妹，臣女退位让贤。

"谢则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字面意思。

"1我是在自己的灵堂上醒过来的。不对，是在灵堂上看见了自己的死。太后薨逝，

举国缟素，按制当以皇后礼入帝陵。可天子谢衍跪在灵前，

说出的话把满朝文武都钉在了原地。"父皇遗命，与琴渃夫人合葬。母后——入妃陵。

"琴渃夫人。宋染。我的嫡妹。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五十年，到头来连一座坟都没守住。

满殿无人替我说一句话。我养大的天子亲手把我从帝陵除名，理由是我"阻挠父皇，

害他英年早逝"。我阻挠了什么？我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事。

先帝谢则要把宋染从侧妃升正妃，我拦了。谢则要给宋染的儿子封太子，我拦了。

谢则要废后，我也拦了。我拦了一辈子，到死才知道——我拦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命。

太医说先帝郁结于心，壮年而亡。天子说，都是我害的。宋染呢？

宋染在先帝死后第三天就跟着去了，一根白绫挂在寝殿横梁上，留书只有四个字。

"妾随君去。"多深的情。多好的戏。可笑我到死都不明白，这场戏从头到尾，

我才是唯一的外人。然后我眼前一黑，再睁眼——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上的珠钗。选妃宴。今天是选妃宴的日子。我坐在梳妆台前，

丫鬟翠屏正给我绞脸上的绒毛。"**，今日可是大日子，太子殿下亲自点的您进宫赴宴，

咱们宋家——""翠屏。""啊？""帮我把那套石榴红的裙子换了。""换？换什么？

""换素净的。"翠屏愣住了。选妃宴穿素净的，这是什么路子？"**，您是宋家嫡长女，

今日进宫——""我知道。"我打断她，从妆奁底下翻出一样东西。一份文书。

我上辈子研究了四十年宫规才弄明白的东西，这辈子，我提前备好了。主动请辞文书。

合规合矩，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您疯了！

""没疯。""太子殿下看中的是您啊！宋家花了多大力气才搭上这条线，

您现在说不去就不去？老爷会打死您的！""打不死。"我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宋老爷，我爹，满脸铁青地站在门口。"丫头，

你在搞什么名堂？""爹，我写了份请辞文书。""请辞？请什么辞？""太子选妃，

我不去了。"我爹一掌拍在门框上。"你说什么？""让宋染去。"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爹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是嫡长女！**妹是什么身份？

她一个——""嫡次女。"我平静地接过他的话。"一样是嫡出，爹忘了？"我爹噎住了。

宋染确实是嫡出。她是我母亲的第二个女儿，比我小两岁，模样生得比我好，性子比我柔，

从小就是全家的掌上明珠。上辈子我不懂，为什么太子见了她一面就走不动路。

这辈子我懂了。有些东西争不来，也拦不住。"爹，我意已决。

""你——""我不会让宋家吃亏。"我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看不懂。他看不懂自己这个女儿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了。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宋染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幅画。见我上车，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姐姐。""嗯。

""姐姐今天穿的好素净。""选妃宴而已，穿那么花哨做什么。"宋染抿着嘴笑了笑，

没再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上辈子我跟这张脸斗了五十年。

她在我手下做了一辈子的侧妃，没名没分，受尽委屈。可先帝临死前握着的手是她的。

先帝遗命里提到的人也是她。甚至连我养大的儿子，最后都站在了她那边。我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这辈子，我不玩了。选妃宴设在御花园的揽月亭。太子谢则坐在主位上，

身边站着几个近侍，桌上摆了酒，面前放着一摞画像。各家送来的适龄女子名册，

早在半个月前就递进了东宫。我进去的时候，谢则正低头看一幅画。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宋家长女，宋清。"身边的内侍报了我的名字。我行礼。

"臣女宋清，见过太子殿下。"谢则看了我两眼，点了点头。"坐吧。"我坐下了。

宋染跟在我后面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宋染，见过太子殿下。

"谢则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宋染身上。那一瞬间，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上辈子这个动作我没注意过。这辈子我全看在眼里。

宴席过了半个时辰，谢则叫身边的内侍递了一句话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宋家可送两位女儿入东宫。嫡长女为正妃，嫡次女为侧妃。"上辈子听到这句话，

我高兴得快哭了。正妃啊，那是未来的皇后。可我没注意到后半句——嫡次女为侧妃。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他要的是宋染。正妃的位置，不过是拿来堵宋家嘴的。这辈子，

我把准备好的文书从袖子里掏出来，递到谢则面前。"殿下有意吾妹，臣女先行请辞，

以全其美。"满堂皆静。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谢则盯着那份文书，

手指捏在杯沿上，指节发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宋清。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沉下来了。"殿下，臣女的文书合规合矩，请殿下过目。"谢则没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底的情绪变了好几轮。最后他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觉得本宫纳**妹，委屈你了？""没有。""那你闹什么？""臣女没闹。

臣女是真心实意地退。"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意外。上辈子在这个场合，

我的手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撑着没掉下来。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心里干干净净的。谢则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送上门的皇后不要了，

主动让位给妹妹——这是哪门子的操作？旁边的宋染也愣住了。"姐姐？"我转头看她。

"染染，姐姐祝你和殿下百年好合。"宋染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姐姐，

你说什么呢——""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站起来，对着谢则又行了一礼。"殿下，

臣女告退。"然后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谢则的声音。"站住。"我没停。"宋清！

"我还是没停。走到揽月亭门口的时候，一个内侍拦在我面前。"宋**，殿下请您留步。

"我看了看那个内侍，又回头看了看谢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宋清，

本宫没说准你走。""殿下，文书在您手上，准不准是您的事。但臣女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过来。""殿下有话这儿说就行。

"谢则的眼角跳了一下。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到大还没被人当面顶撞过。满场的人都屏着气，

连呼吸都放轻了。2谢则最后没拦住我。不是他拦不住，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他不好强留一个主动请辞的女子。那样吃相太难看。我出了宫门，马车还在外头等着。

翠屏在车里急得团团转，见我出来，一把把我拉上去。"**！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宴席没——""回家。""啊？""我说回家。"马车动了。翠屏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您真把那个文书递上去了？""递了。""那太子殿下怎么说？""没怎么说。

"翠屏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上辈子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

从宫门到宋府，马车要走小半个时辰。上辈子每次走这条路，我心里都堵得慌。这辈子，

透亮的。回到宋府，我爹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他身边站着我继母柳氏——不对，

柳氏是宋染的亲娘，我娘死后续弦进门的。我亲娘死得早，我五岁那年就没了。

柳氏进门后生了宋染，从此这个家里就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位置。"回来了？

"我爹的声音硬邦邦的。"回来了。""文书递上去了？""递了。""太子什么反应？

""不太高兴。"我爹的手攥在椅子扶手上。柳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爹的声音提高了，"宋家经营了三年，

搭上多少人情才让太子看上你，你倒好，一张纸就把自己撂了？""爹，太子看上的不是我。

""什么？""太子看上的是宋染。"屋里的空气凝住了。柳氏的脸色变了。我爹皱着眉，

半天没说话。"你胡说什么？""爹，选妃宴上，太子提出要纳宋染为侧妃。他要我做正妃，

不过是因为我是长女，给宋家一个面子。他真正想要的人，是宋染。"柳氏的手开始发抖。

"清儿，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看见的。"我没法说我是重活了一辈子才看明白的。

我爹沉默了很久。"就算太子看上了**妹，你做正妃，她做侧妃，有什么不好？

正妃就是正妃，日后就是皇后。""爹，您觉得一个男人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做皇后，

那个皇后能坐稳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爹，

我不想做一辈子的摆设。与其在那个位置上熬到死，不如趁早退出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过什么日子！你退了，你以后嫁谁？你今天在选妃宴上这么一闹，

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被太子退了！""不是太子退的我，是我自己退的。""有区别吗？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没吭声。有区别的。上辈子是太子心里退了我，面上没退，

让我在那个位置上煎了五十年。这辈子是我自己退的，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正说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我爹和柳氏同时站了起来。"谁来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大监，陈公公！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站在原地没动。陈公公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道口谕。

"太子殿下口谕——宋家长女宋清请辞一事，暂且搁置，明日入东宫面议。"暂且搁置。

面议。这就有意思了。上辈子谢则可不是这个态度。上辈子他巴不得我识趣退走，

只不过碍于宋家的势力不好明说。这辈子我主动退了，他反而不让了。人就是这样，

你越不要的东西，他越觉得你在打什么主意。陈公公走后，我爹盯着我看了半晌。

"明天进宫，你打算怎么说？""实话实说。""什么实话？""我不想嫁太子。

"我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柳氏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清儿。""嗯。

""你……真的要把这个位置让给染染？"我看着她。上辈子我恨这个女人恨了一辈子。

我觉得是她教宋染勾引太子，是她在背后搅风搅雨，害得我在后宫如履薄冰。后来我才知道，

柳氏什么都没做。宋染进宫之前，柳氏跪在宋染房门口哭了一夜，求她别去。

是宋染自己要去的。也是谢则非要她去的。"嗯，让给她。"柳氏的眼眶红了。"清儿，

我知道你心里苦——""没有苦不苦的，我想明白了。"柳氏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当天晚上，宋染来了我房里。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帕子，半天没进来。

"进来说话。"她这才迈了步子，走到我跟前。"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哪样？

""退选妃的事。你为什么要退？"我搁下手里的书，看着她。十四岁的宋染，

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模样了。上辈子这张脸让我夜夜睡不着。

这辈子再看，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喜不喜欢太子？"宋染的脸腾地红了。"姐、姐姐！

""问你话呢。""我……我没有……""你见过他，对吧？三月春猎那天，在围场外面。

"宋染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帕子快被她绞烂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上辈子我查了十年才查出来的事。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次春猎上。

谢则骑马从围场出来，差点撞到在路边摘花的宋染。就那么一眼，就定了一辈子的事。

可笑的是，选妃的名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谢则看中的是宋家的权势，

要娶的是宋家的嫡长女。但他心里装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在路边摘花的小姑娘。

"你喜欢他就去。""姐姐——""我说真的。这个位置我不要了，你去坐。

"宋染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泪光。"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没有。

"我打断她。"你什么都没抢。从头到尾，那个位置就不是我的。"宋染站在那里，

眼泪掉下来了。"可是姐姐，你不嫁太子，以后怎么办？爹会生气的，

京城的人也会议论……""让他们议论去。"我笑了一下。上辈子我活到七十二岁，

什么风浪没见过。几句闲话，吓不死人。"去睡吧，明天我进宫把事情办了。"宋染走后，

翠屏在旁边擦眼泪。"**，您真舍得？那可是皇后的位置啊。""翠屏。""嗯？

""你觉得皇后好当吗？"翠屏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不就得了。"我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吹得帘子一动一动的。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兴奋得一夜没睡。这辈子，

我闭上眼就睡着了。睡得特别踏实。3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进了宫。

东宫的门比我记忆里的要新。上辈子我在这道门里进进出出了十年，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认得。门口的侍卫把我领进了正厅。谢则已经坐在里面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我上辈子天天看这张脸，

看了几十年，看到后来只剩厌烦。他厌烦我，我也厌烦他。"坐。"我坐下了。他看着我，

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先开口了。"昨天那份文书，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为什么？""殿下心里有数。"谢则的眉头动了一下。

"本宫心里有什么数？""殿下要纳臣女妹妹为侧妃，说明殿下看中的是她。既然如此，

臣女留在正妃的位置上，碍殿下的眼，也碍自己的路。""你觉得你碍本宫的眼？

""臣女觉得，殿下娶一个自己不想娶的人，日后不会开心。臣女嫁一个不想娶自己的人，

日后也不会开心。两个不开心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没意思。

"谢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不是上辈子那种敷衍的目光，

是真真切切在打量我。"宋清，本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直？""以前没机会。

""所以你现在有机会了？""殿下让臣女来面议，不就是给臣女机会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你倒是会顺杆爬。""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宋清，

本宫问你一件事。""殿下请讲。""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配不上你？"这话问得就离谱了。

太子问一个臣女配不配得上——这是哪个话本里的台词？"殿下说笑了。""本宫没说笑。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从来没有。"殿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你觉得你和本宫不合适？

""是。""哪里不合适？""哪里都不合适。"谢则的眼角跳了一下。"宋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太子殿下。""你知道就好。一个太子，

亲口问你嫁不嫁，你告诉本宫哪里都不合适？""殿下，您不是问臣女嫁不嫁，

您是想让臣女把妹妹留下来。"这话一出，谢则的脸色终于变了。真正的变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臣女有眼睛。"沉默。很长的沉默。"**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宫确实……见过她。""臣女知道。三月春猎，围场外面。"他猛地转过身。

"你怎么——""殿下，臣女的妹妹回家之后提过一嘴。"我在撒谎。宋染从来没提过。

但谢则不知道。他的表情松动了，眼底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对我的，是想到了宋染。

我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上辈子这种场面我见了一辈子，早就麻木了。"殿下，

臣女的请辞文书，您批也好，不批也好，臣女都不会嫁进东宫。

""你——""强扭的瓜不甜，殿下应该比臣女更懂这个道理。"谢则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