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坝竣工的奏疏递到御案上时，皇帝龙颜大悦。

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个大大的"善"字，随后奖谕层层下发，从三皇子萧景明到督办此事的沈渡，乃至工部随行的几位小吏，皆有封赏。

姜雪霁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道明黄的圣旨上，毕竟女子入仕无前例可循。

可萧景明另拟了一道折子，以"民间贤才、献策有功"的名义，替她求了一个从九品的"典簿"之衔，隶属户部，专司地方水利账目核验。

从九品，在偌大的朝堂上排在最末一等，年俸不过几十石，连许多官员府上管家的体面都不如。

可姜雪霁接到那道文牒时，指尖在薄薄的纸上摩挲了许久，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祖母坐在她对面缝衣裳，见她那副模样，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就这么高兴？"

姜雪霁将文牒贴在胸口，声音微微发颤："祖母，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是谁的赏赐，不是谁的施舍，不是被父亲塞进花轿时那顶凤冠霞帔般的交易。

是她站了三十天泥水、看了三十天流民的眼睛、算了三十天的账目，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将文牒小心收进匣子里，转过身来握住祖母的手："祖母，您要随我进京么？"

祖母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底有欣慰，也有心疼。

老人家沉默了一会儿，将针线搁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几年，走吧，把宅子收拾收拾，该带的都带上。"

离了江南那日，正是初秋，道旁的梧桐开始落黄叶。

姜雪霁扶着祖母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老宅，青瓦白墙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她放下车帘，心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往前走的笃定。

到了京城，萧景明早已安排妥当。

他派人送来一座三进宅院的钥匙，位置在城南柳条巷。

姜雪霁捏着那串铜钥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荷衣欢天喜地地东跑西跑收拾屋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随钥匙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信，萧景明的字迹清隽利落，只有短短两行：

"知你不愿与姜府同住，这宅子便算作替朝廷奖赏你的。莫推辞。"

姜雪霁将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和那道典簿文牒放在一处。

此后数月，日子便在京城的朝堂与宅院之间流转。

姜雪霁每日卯时起身，换上一身合体的素色襦裙外罩半臂，以典簿身份出入户部衙门。

起初同僚们看她的目光多有异样，甚至有人当面阴阳怪气说"女子也来凑热闹"。

可她将江南水坝的账目核得滴水不漏，将三县流民的工钱发放条目倒背如流，三两回下来，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熄了。

真正让朝堂瞩目她的，是她在户部议事厅上那一番关于坊市改革的陈词。

彼时北境匈奴犯边，边关八百里加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仗要打，可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却凑不出半数军饷。

满朝文武吵了三天，有人提议加征农税，有人主张削减宫中用度，吵来吵去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

姜雪霁坐在末席听完所有人的话，起身走到厅中，行了一礼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臣以为，不必加税，也不必减支。只需开放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