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作品《她的心跳停了52分钟》,是夏之风物也的代表之作。主人公林深陈叙白身上展现了时代的风貌和社会变迁,故事情节扣人心弦,引人深思。这本小说用犀利的笔触描绘了现实中的种种问题,让读者对人性、社会有更深刻的认识。即使及时送到医院,即使顺利手术,也有相当比例的人会留下永久性的神经功能障碍。林深站在床边,看了陈叙白很久。沈知意站在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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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凌晨一点十一分,林深的手机震了七下。他没看。不是不想看,是来不及。
他正把一个十六岁男孩的胸骨按断——肋骨在掌根下发出像踩碎枯枝一样的声响,
每一下都让他的虎口发麻。监护仪上的直线像一把刀,把所有声音都切断了。
“肾上腺素一毫克,继续按压。”他的声音不大,但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护士张姐把药推进去的时候手没抖,但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林深的手背上。
男孩叫小北,骑电动车被货车剐倒,头盔飞出去八米远。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心率只有三十,血压测不到。林深已经按了二十八分钟,
按理说早该停了——心肺复苏超过三十分钟没有恢复自主循环,继续按压的意义微乎其微。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看见急诊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睡衣,
脚上是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她被人扶着,嘴唇一直在动,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小北的妈妈。林深认识她。三个月前,
小北的爸爸因为急性心梗送到急诊,林深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当时这个女人在抢救室门口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说“医生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
今天她又来了。这一次躺在那张床上的是她儿子。林深的胳膊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心肺复苏做到三十分钟以上,就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动作也会变形。
他的每一次按压都在用腰在顶,肩胛骨的酸痛像针扎一样,但他咬着牙,把频率稳住,
一秒都没有慢。“林医生,四十分钟了。”住院医小赵在旁边小声提醒。林深没理他。
“四十五分钟了。”“闭嘴。”林深说。他换了位置,让护士把床摇高,站到了小北头侧。
这个角度按压更费力,但能按得更深。他的汗滴在小北的脸上,顺着那个孩子的颧骨往下流,
像眼泪一样。第五十二分钟,监护仪响了。不是报警声,
是一声短促的“滴”——然后波形出现了。先是几个孤零零的QRS波,像沙漠里的脚印,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有规律。心率从四十爬到六十,从六十爬到八十。
林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监护仪上那个跳动的绿色波形,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那个孩子的胸口上移开,退后了一步。他的白大褂湿透了,
手术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多余的皮肤。“去叫ICU会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血气做一下,看看内环境,瞳孔反射每十五分钟查一次。”小赵张着嘴,愣在那儿。
“没听懂?”林深看他一眼。“听、听懂了。”小赵转身就跑。林深走到洗手池边,
打开水龙头。水冲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
是整只手都在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开始散架。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
下巴上是冒头的胡茬,白大褂领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的。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还是在护士站站着吃的。
手机又震了。他擦了手,掏出来看。陆清晏:妞妞又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美林已经吃了四个小时,不退。你能回来一趟吗?林深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有个病人刚抢救完”,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尽快回去”,也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但他知道这个字是假的。他走不了。小北虽然恢复了心跳,
但随时可能再次停跳,ICU的床位还没腾出来,他至少要守在床边两个小时,
等病情稳定了才能考虑走。他正准备给陆清晏打个电话,抢救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护士,不是家属。是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三十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妆很精致,但在抢救室的灯光下,
林深能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和鼻翼两侧没有拍匀的粉底——她哭过,而且哭了很久。
“请问林深林医生在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深转过身,
“我是。”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林医生,”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求求你,救救我丈夫。”林深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公文包掉在一边,风衣的下摆沾了地上的水渍。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她的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你先起来。”林深伸手去扶她。她没有动。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到林深面前。
林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病历,CT片子、化验单、手术记录、出院小结,
装订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陈叙白,二十三岁,”女人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背一份她背了无数遍的稿子,“三个月前查出颅内动脉瘤,
在省人民医院做了介入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但上个月复查发现动脉瘤复发了,
而且比之前更大,省人医的医生说二次手术风险极高,建议我们去北京。
我们挂了天坛医院的号,排到下个月。”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个裂口,“但是昨天他头痛,
吐了,意识模糊——林医生,我知道动脉瘤破裂的死亡率,我查了所有我能查的资料。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林深翻着那沓病历,一页一页地看。
CTA影像显示前交通动脉瘤,直径约八毫米,
形态不规则——这种形态的动脉瘤破裂风险很高。二次手术确实风险极大,
介入治疗的复发率本来就高,而开颅夹闭的风险在这个位置上更是让人头疼。他把病历合上,
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沈知意。”“沈知意,你先站起来,
我们好好说。”沈知意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的表情没有崩,就那么跪着,
仰着脸,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林医生,我知道你是这个医院最好的急诊外科医生,
”她说,“我也知道你今天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了。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求谁。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病人现在在哪?”“在留观室。
急诊医生看过,说先保守治疗,等明天神经外科会诊。”“我去看他。”林深站起来,
把那沓病历夹在腋下,大步朝留观室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知意。“别跪了,地上凉。”沈知意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跟在他身后。留观室的灯光比抢救室柔和很多,但林深走进去的时候,
还是觉得那种惨白的光线刺得眼睛疼。三十七号床在角落里,床头的灯没开,
只有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输液管连着右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林深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本翻了翻。血压135/85,心率78,
血氧饱和度98%——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查体记录上写着“神志嗜睡,可唤醒,
双侧瞳孔等大正圆,对光反射灵敏,四肢肌力肌张力正常”。表面上看,
这个年轻人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他甚至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表情安详,
嘴角还微微上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但他的脑子里埋着一颗炸弹。
八毫米的不规则动脉瘤,就像一颗壁薄如纸的气球,随时可能因为血压的轻微波动而破裂。
一旦破裂,血液会以极高的压力冲进蛛网膜下腔,脑组织浸泡在血液中,颅内压瞬间飙升。
轻则偏瘫失语,重则——死亡。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患者会在到达医院之前死亡。
即使及时送到医院,即使顺利手术,也有相当比例的人会留下永久性的神经功能障碍。
林深站在床边,看了陈叙白很久。沈知意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这个医生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看片子的眼神很专注,
专注到让她觉得,也许真的有希望。“林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还有救吗?”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病历放回床头,转过身看着沈知意。
“你刚才说你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嗯。”“你了解他的病情吗?我是说,
你真正了解动脉瘤破裂的风险吗?”沈知意咬了一下嘴唇,“我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
我知道他随时可能——随时可能离开。”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但我不想放弃他。”她说,
眼泪汹涌地往外冒,“他才二十三岁,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还没看到我们装修好的房子,
还没看到我们——我们本来打算明年要孩子的。林医生,我不接受他就这样走了,我不接受。
”林深看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疲惫的、没有表情的脸。“明天神外会诊之后,”他说,
“如果决定手术,我会尽力的。”沈知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抢救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护士小周跑过来,脸色发白:“林医生!
三号床那个孩子——小北——呼吸又停了!”林深转身就跑。他冲进抢救室的时候,
小北的脸已经发紫了,监护仪上心率正在往下掉,
一百、九十、七十、五十——像坠落的电梯。“准备插管!气囊给我!”他接过气囊,
扣在小北脸上,双手挤压气囊的节奏和心肺复苏的频率一模一样。
气管插管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单手挑起会厌,导管声门插入,拔管芯,打气囊,
接呼吸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呼吸机开始工作,氧气被压进小北的肺里,胸廓起伏,
血氧饱和度从六十开始往上爬。但心率还在掉。“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护士推药的时候手在抖,针头扎了两次才扎进留置针的接口。林深没有催她,
他只是盯着监护仪,数着心率下降的速度。药推进去之后,心率稳在了四十五,不再掉了,
但也没有回升。“多巴胺泵入,从三微克每公斤每分开始,根据血压调整。”林深说,
然后他转向小赵,“ICU床位好了吗?”“好了,但——”“没有但是,现在就转上去。
”小北被推走的时候,林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跑得太快,
是因为一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的心脏在疼。不是心绞痛那种疼,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在拧的疼。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他还有三个小时才能下班,他还要去看陈叙白的片子,他还要回家看女儿。
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已经在极限上跑了太久。手机亮了。陆清晏:妞妞退烧了,
你不用回来了。我刚才语气不好,对不起。林深盯着这条消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他想说“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想说“我真的尽力了”,
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医生办公室。陈叙白的CT片子还摊在阅片灯上。
八毫米的不规则动脉瘤,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诅咒。林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片子,
整整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周主任,我是林深。
留观室三十七号床那个动脉瘤的病人,我想跟您讨论一下手术方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深,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对不起,
周主任,我没注意时间。”“行了,我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做完就去看。你先去睡觉,
你那个脸色我看着都害怕。”“周主任,这个病人——”“林深。
”周主任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听我说。你今年抢救了多少个病人,你还数得清吗?
你有没有数过,你自己被抢救了多少次?”林深没说话。“去睡觉。这是命令。”电话挂了。
林深拿着听筒愣了两秒,慢慢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
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要下雨了。他想起沈知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东西——绝望。
每一个家属都会有那种眼神,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人的时候。
那种眼神像一把钝刀,不会一刀致命,但会慢慢割,慢慢割,直到你把那个人的命救回来,
或者直到那个人再也救不回来。林深关上窗户,走回值班室,和衣躺下。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沈知意跪在地上的画面。她跪下去的那个姿势,她递过病历夹时颤抖的手指,
她说“求求你”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让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像某种廉价洗衣液的残余。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远,
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林医生!林医生!快来!”他睁开眼。不是幻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冲了出去。走廊里,小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上的表情让林深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怎么了?
”“陈叙白——”小周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意识丧失了,
瞳孔散大——”林深没等她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留观室的门被他一把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陈叙白躺在那里,脸色发灰,呼吸暂停,
监护仪上血压已经掉到了六十——双侧瞳孔散大到边缘,对光反射消失。动脉瘤破了。
林深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疲惫都消失了,
所有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最深处的地方。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陈叙白的颈动脉,搏动还在,
但很弱。“推抢救室!快!”他一手扯掉床头的输液架,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做胸外按压。
床在移动,他在床上跪着,每一下按压都准确有力。陈叙白的脸在他手下来回晃动,
那双散大的瞳孔像两个黑洞,一动不动地对着天花板。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
她赤着脚跑在担架车后面,声音已经变了形,但喊的内容只有一个字——“林医生!林医生!
林医生!”林深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陈叙白的胸口,在心底说了一句话,
说给谁听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给我撑住。抢救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知意被挡在了门外。她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走廊的灯很亮,
亮得她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隧道里。门里面,监护仪的报警声响成了一片。
第二章抢救室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以秒计算的。林深跳下移动床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床沿上,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时间管。陈叙白的呼吸已经停了,颈动脉搏动也在迅速减弱,
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气管插管,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备血,
叫神经外科和介入科急会诊——现在!马上!”他接过护士递来的喉镜,挑开会厌,
声门暴露得很清楚,导管顺利插入。接上呼吸机之后,氧气开始被压进肺里,
胸廓有规律地起伏,
但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还是在往下掉——七十五、七十、六十五、六十——“林医生,
血压还在掉!”小周的声音在发抖。“开一条中心静脉通路,右颈内静脉,快。
”林深一边说一边在陈叙白的腹股沟区消毒、穿刺、置管——股静脉通路也要开,
两条路同时走,补液、输血、升压药,能用的全用上。他的手指在陈叙白的身上快速移动,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穿刺、导丝、扩张器、导管——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但他心里清楚,
这只是争取时间。真正要命的是那个已经破了的动脉瘤。脑出血正在蛛网膜下腔里蔓延,
血液**着脑组织,颅内压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往上飙。如果不尽快处理那个出血点,
陈叙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死于脑疝——脑组织被高压挤进枕骨大孔,压迫延髓,
呼吸心跳中枢同时失效,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神经外科的人呢?!”林深吼道。
“来了来了!”一个穿刷手服的中年男人推门冲进来,是神经外科的二线医生老方。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林深正在操作的深静脉穿刺,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动脉瘤破裂?”老方问。“蛛血,双侧瞳孔散大,GCS三分。”林深头都没抬,
“CTA你看了吗?前交通,八毫米,不规则形态。”老方倒吸了一口气,“二次手术?
”“嗯,介入术后复发。”老方沉默了。
前交通动脉瘤本来就是颅内动脉瘤里最难处理的位置之一,
二次手术的风险比第一次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开颅夹闭?
瘤颈可能已经因为第一次介入治疗变得不清晰。再次介入?复发过一次的动脉瘤,
再栓塞的效果只会更差。“林深,这个病人——”老方压低了声音,“你心里要有数。
”林深终于抬起头,看了老方一眼。那一眼让老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深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让老方后背发凉的东西——冷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我要他的命。”林深说,“你帮我,或者我找你主任。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去叫介入科的人,你先把血压稳住。
”老方转身出去了。林深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中心静脉通路置好了,
他开始调升压药的泵速,多巴胺从三微克调到五微克,又调到八微克,
血压终于从六十爬到了八十五。八十五,还是低,但至少不是立刻会死的数字。“林医生,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家属在外面,一直哭,要不要——”“不要。”林深打断了她,
“她现在进来只会添乱。让她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小周注意到他的嘴唇干了,干得起了皮。她想提醒他喝口水,但她不敢。
林深现在的状态像一根拉满的弦,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让他断掉。
陈叙白的呼吸机在规律地送气,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缓慢地变化,升压药的泵在嗡嗡地转。
一切看起来都在可控范围内,但林深知道,这只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动脉瘤还在出血。
虽然速度可能因为颅内压升高而减缓了,但只要那个破口没有堵上,血就会继续往外流。
脑组织浸泡在血液里的时间越长,不可逆的损伤就越严重。即使最后手术成功,
即使动脉瘤被成功处理,缺氧和高压对大脑造成的伤害也可能让陈叙白再也醒不过来。
二十三岁。林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叙白的脸。插管之后他的嘴被胶布固定在导管周围,
看起来像一个奇怪的、被束缚住的表情。睫毛还是很长,散大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
像一个没有底的井。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方回来了,
身后跟着介入科的陈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但步伐比年轻人还快。
她披着一件白大褂,里面的刷手服领口露出来,显然是从家里被叫来的。“片子我看了。
”陈主任一进门就说,“再次介入可行,但难度很大,瘤颈不清晰,微导管到位率最多六成。
”“六成够用了。”林深说。陈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
也有一种同行之间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麻醉科的人呢?”“在路上了。”老方说。
“那就准备。”陈主任已经开始戴手套了,“林深,你在这里守着,血压不能再掉了。老方,
你跟我进导管室。”所有人都在动。器械护士开始准备介入手术用的导管、导丝、弹簧圈,
麻醉医生推着麻醉机进来,呼吸治疗师在调试参数。抢救室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
每个齿轮都在疯狂地转动。林深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陈叙白的脉搏上,眼睛盯着监护仪。
他的手指感受到的搏动很弱,像一根细线,随时可能断掉。但他没有松手。
沈知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另一件事上——听。她在听门里面的声音。
监护仪的报警声、医生的喊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团乱麻,但她拼命地从这团乱麻里寻找一个信息。她的丈夫还活着。只要那些声音还在,
只要那些人还在为他忙,他就还活着。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叙白的脸。今天傍晚他还跟她说话来着,他说头有点疼,她说要不要去医院,
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笑。“沈知意?”她猛地睁开眼。
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白大褂上沾了血,额头上全是汗,呼吸还没有平复。
“林医生,他——”“我们要做急诊介入手术,”林深的声音很快,
像在背一份他已经准备好的稿子,
“简单说就是用一根很细的导管从他的大腿动脉伸到脑子里,找到破口,用弹簧圈把它填上。
成功率大概六成,手术中可能出现动脉瘤再次破裂、血管痉挛、血栓形成等并发症,
任何一种都可能导致死亡或重残。”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知意听着,
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一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签字的笔呢?”她问。林深把知情同意书和笔递给她。沈知意接过去,手在抖,
但她还是把每一个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她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林医生,”她把签好的同意书递回去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你家人,
你会做这个手术吗?”林深看着她。“会。”他说。沈知意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林深。“谢谢你,林医生。不管结果怎么样,谢谢你。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抢救室。导管室里,一切准备就绪。
陈叙白被平移到手术台上,头上戴着固定架,股动脉穿刺点已经消毒完毕。
陈主任站在操作台后面,面前是一排显示血管影像的屏幕。老方站在她旁边,
手里拿着微导丝。林深站在角落,靠着墙。他的手还在抖,
那种过劳之后的、无法控制的抖动。他把手**白大褂的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开始吧。
”陈主任说。导丝进入血管的瞬间,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陈叙白颅内血管的实时影像。
正常的血管应该是一条光滑的、均匀的亮线,
但现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幅恐怖的画面——前交通动脉的位置有一团不规则的造影剂外溢,
像一个喷泉,血液正在从这个破口往外涌。“这就是破口,”陈主任的声音很稳,“老方,
微导管到位。”老方的手在操作台上移动,屏幕上的导丝在血管里蜿蜒前进,
像一条小心翼翼试探的蛇。导管尖端的影像越来越接近那团外溢的造影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到了。”老方说。“放第一个圈。”弹簧圈从导管尖端被推出来,
在动脉瘤腔内盘绕、折叠、填塞。屏幕上的造影剂外溢开始减少,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个。”又一个弹簧圈被推了进去。动脉瘤的影像在屏幕上慢慢变淡,
那团恐怖的喷泉渐渐缩小,像一个被堵住的水龙头。“血压稳住了。”麻醉医生突然开口,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林深从口袋里抽出双手,抱在胸前。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导管室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第三个。
”第三个弹簧圈进去之后,动脉瘤的影像几乎完全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正常的血管在流动,
平滑的、均匀的亮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陈主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摘下沾了血的乳胶手套。“手术结束。”她说。导管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克制的欢呼声。
小周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老方拍了拍陈主任的肩膀,麻醉医生开始调整呼吸机参数,
准备把病人转回ICU。林深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下来,
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屏幕上的血管影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导管室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在忙着收尾,忙着记录,忙着把陈叙白平稳地转移到转运床上。只有小周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但最终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林深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