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我救了她,重生后我不救了讲述了顾清漪赵膺沈昭在潘玉成精心构建的世界中的冒险故事。顾清漪赵膺沈昭面对着无数的挑战和考验,展现出坚强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通过与伙伴们的合作与努力,顾清漪赵膺沈昭逐渐成长为一位真正的英雄。我跟她说:"这是我在京城最好的银匠铺子里选的,玉是和田的……"她当时看都没看一眼。……将带领读者进入一个充满惊喜和刺激的奇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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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进湖里,把她从水底捞起来。她用一辈子来恨我。嫌我穷,嫌我碍眼,
死了也不肯跟我葬在一处。可她日思夜想的世子哥哥,那天就站在岸边,一杯酒都没放下。
重生回那天,我站在湖边,手插袖中。这一次,她的命,爱谁救谁救。【第一章】上辈子,
我死的时候没能闭眼。棺材盖子合下来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的陪嫁丫鬟冲进了灵堂。
丫鬟两只手抱住供桌上的灵位,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护在怀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灵堂里就剩了几个帮忙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拦。丫鬟跪在门槛上,
回头冲着我的棺材喊——"我家夫人说了!死也不跟沈昭埋在一块儿!
"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扎进脑仁里。我躺在棺材板上,想笑。嘴角刚扯动一下,眼前就黑了。
再睁开眼,满天柳絮飘在我脸上,痒得我打了个喷嚏。阳光扎进眼底,像一把烧红的刀。
我眯着眼坐了起来,看见了粼粼的水光、曲水亭的飞檐、还有三月里开到发疯的桃花。
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洗了不知道多少遍,
袖口磨出了白边。一双半旧的布鞋,左脚的鞋底快磨穿了。十八岁。我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几下,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然后我听见了那声水响。
扑通——不是大的。像谁往湖里扔了块石头。但我这辈子听过一次,
下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声音。我抬起头。前方三十步,明月湖中央,水花炸成了一朵白色的花。
一截藕色的袖子浮上来,手指扒拉了几下水面,又沉了下去。
"救……咕噜……"声音碎在风里头,跟柳絮搅在一起。顾清漪。十六岁的顾清漪。
头发散开贴在脸颊上,嘴巴张开又被水灌进去,两只胳膊在水面上拍出一圈一圈的乱纹。
我的脚已经在往前迈了。十九年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快。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个位置冲过去的。
鞋没脱、书没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淹死了!一头扎进水里,呛了三口水,
才把她从湖底捞起来。她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湿漉漉的身子贴在我胸口上。从那一刻起,
她就恨上了我。我咬住舌尖。铁锈味充满口腔,疼痛顺着舌根往上钻,
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脑顶上。脚步停了。我站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
水面上的挣扎越来越弱了。她的手从水面上滑下去,只剩一截袖子还浮着。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掐成了红色。不救。
这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吞了一块石头。我不救了。我偏过头,看向曲水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锦衣玉带,手执白瓷酒杯,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画上去的。裴衍。
永安侯世子。顾清漪这辈子最爱的人。他坐的位置,离水面比我更近。近十步。
湖面上的扑腾声传得清清楚楚。丫鬟们的尖叫已经炸开了。他一定听到了。
因为我看见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往湖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了。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从头到尾,**都没离开凳子。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上辈子,顾清漪告诉我——"世子哥哥与我青梅竹马。
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是侯府的世子妃了。"她这句话说了十九年。逢年过节说。
吵架的时候说。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也说。她到死都信,裴衍是心里有她的。
可她的世子哥哥——就在她快要淹死的时候,嚼着一块桂花糕。"来人啊!
快来人啊——顾**落水了——"岸边彻底乱了套。贵女们的丫鬟疯了一样往湖边跑。
有人去喊船。有人跪在岸边伸手够。一个壮实的身影从人群侧面冲了出来。"让开让开!
"赵膺。国子监祭酒赵家的小儿子。一张脸上横着一道紫红色的胎记,
从左边太阳穴一路拖到下巴骨,像被谁用烧火棍抽过一记。京中出了名的丑。也出了名的浑。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丫鬟,连靴子都没脱,"噗通"一声跳了下去。水花溅了三尺高。没几下,
他就抓住了顾清漪的腰,一只胳膊横着把人夹起来,往岸上拖。顾清漪被拽上岸的时候,
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捞起来的鱼。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该有的轮廓一清二楚。
赵膺大口喘着粗气,趴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贵女们尖叫着捂脸。丫鬟们扑上来拿斗篷裹人。但是晚了。太多眼睛。太多嘴。
顾清漪被斗篷裹住之后,从里面露出了半张脸。她没有看赵膺。没有看丫鬟。
她的目光穿过围了三层的人群,直直地、死死地,投向了曲水亭。投向裴衍。
裴衍背对着湖面,正跟身旁的小厮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见顾清漪的嘴唇动了。隔得太远,风又大,听不到声。但我认得那个口型。
那三个字我听了十九年,做梦都能听见。"世子哥哥。"没有人回应她。风过明月湖,
柳絮纷纷扬扬落了一湖面。我松开攥了太久的拳头。掌心里四个血印子,刺辣辣的。转过身。
踩着满地碎柳絮。一步一步,走了。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上辈子,
我跳进那片湖里,搭上了十九年。这辈子——顾清漪,你的命,跟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了。
【第二章】消息传得比马还快。当天夜里,
半个京城的世家都咂摸上了这块肥肉——"听说了没?顾家五品侍郎的嫡女,在明月湖落水,
让赵祭酒家那个丑儿子给捞上来了。""湿衣贴体,几十双眼睛亲眼瞧见的。
""那赵膺的手搁人家姑娘后背上好半天,啧啧啧……""裴世子跟顾家不是有口头婚约吗?
这下可好,黄了吧?""黄不黄的我不知道,
反正侯府今儿一早就让人把送过去的庚帖取回来了。"我蹲在巷口的馄饨摊子上,
面前一碗馄饨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赵头一边包馅儿一边跟隔壁摊子的老婆子聊得起劲儿。
我低头吃馄饨。馅儿是荠菜猪肉的,咬开一兜汤。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嘛?
我在顾家门口跪着。三月倒春寒的砖地上,膝盖搁上去就像搁在冰坨子上。跪了一天一夜,
裤子冻在了砖缝里,起来的时候膝盖皮都蹭掉了一块。为了什么?为了跟顾侍郎说:"大人,
是我救了令千金。我愿意娶她。我一定对她好。"顾侍郎关在书房里没见我。
三天后裴家退了婚。五天后顾清漪在屋里用剪刀割了手腕,被丫鬟死死按住了。
七天后顾侍郎终于打开了门。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得不吃的苍蝇。
"你要娶,就娶吧。"上辈子我跪出来的婚事。这辈子,那块砖头上干干净净的。
我把馄饨汤喝完了,抹了嘴,付了钱。回到租来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的格局。正房漏雨,
去年冬天我自己爬上去补过一次瓦。东厢房当书房。西墙根种了一棵枣树,
是上任房客留下来的,今年长了不少新芽。我推开东厢的门,坐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春秋》,旁边压着一沓宣纸。我把宣纸抽出来。是我写的诗。
一首一首翻过去——"湖上初逢惊鸿影,此后经年入梦频。""此生甘为磐石固,
纵任东流不回头。""柳岸桃花年年在,独立春风等一人。"写得不好。
不是文笔不好——是心眼不好。一个落魄书生,
对着人家五品侍郎家的千金写了满满一沓情诗,贱不贱呢?我把宣纸拢成一卷,走到灶房。
灶膛里还有昨天没烧完的柴火根子,拨了拨,吹了两口气,火苗子蹿上来了。
我把宣纸塞了进去。火舌卷上来,舔着纸面。字迹在火里扭曲发黑,一个个缩成焦炭。
"湖上初逢"四个字烧得最慢,"逢"字的最后一笔卷起来,像一条小虫挣扎了一下,
然后灰了。灶火映着我的脸,把冷汗烤干了。最后一张纸化成灰的时候,
灶膛里只剩下黑色的碎片在红光里打转。我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了手。走回书案前。翻开《春秋》。从头一个字开始读。乡试在秋天。上辈子,
这半年我全耗在了顾家门口。耗在了求亲上,耗在了筹备婚事的鸡零狗碎里。等娶了她进门,
已经错过了乡试的报名。第二年才考,名次勉勉强强挂了个尾巴。这辈子,一天都不能浪费。
四月初三,赵家上门提亲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街口卖炊饼的周大伯跟我说的——"赵祭酒亲自带着聘礼去的顾家!八抬的排场!
听说顾侍郎当场就把茶碗摔了,后来关起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再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可还是……唉。""还是怎么了?"我付了炊饼钱。"还是收了庚帖。"我嚼了一口炊饼。
芝麻在牙缝间碎裂,香的。同一天,
我从巷子口的茶肆听到另外一个消息——顾清漪让贴身丫鬟春杏去了一趟侯府。
抱着一封信站在侯府角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侯府的管事出来拿了信进去,
片刻后又原封不动递了出来。"世子说了——与顾家的事,已了结了。信不必看了。
"春杏跪在角门口磕了三个头,求管事通融。管事关了门。我咬下第二口炊饼。嚼了两下,
忽然没了味道。把剩下的半个包进油纸,揣兜里。回去继续读书。【第三章】四月十九,
赵家下聘。五月初七,顾家发嫁。整条铜锣巷都知道顾侍郎嫁女儿了。
我住的小院在铜锣巷尾,出门往北走半刻钟就是顾家所在的春藤街。那天我出门买墨。
不是故意走那条路。是卖墨的铺子就在春藤街往东的巷口,我绕不过去。还没走到巷口,
唢呐声就灌进了耳朵。吹的是《百鸟朝凤》。可那唢呐手大概是赵家从城外随便请的,
气不够,高音上不去,拖着尾巴往下坠,像杀鸡。我在墨铺挑了一方松烟墨,
老板磨了半天价。付完钱出来,唢呐声停了。换成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堵满了整条巷子,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我捏着墨往回走。经过顾家门口的时候,大红的喜字贴在门楣上,
灯笼挂了两排。门口围着看热闹的街坊。花轿已经抬过去了,可人群还没散。我低头走路,
目不斜视。然后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牙齿咬着嘴唇、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呜咽,
断断续续,像有人拿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是从顾家院墙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是谁。十九年。这种哭法我听了十九年。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右脚悬在半空,
没落地。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呛得嗓子发紧。墙那边的哭声又闷了两下,
然后断了——大概是用帕子堵住了。我把右脚踩下去。走了。路过巷口的炊饼摊时,
周大伯叫住我。"沈秀才!你不去看顾家嫁女儿啊?""不看。""嗨,去看看热闹嘛。
听说赵家给的聘礼——""我赶着回去读书。"周大伯咂了咂嘴,不说了。我走回小院,
关上门,坐到书案前。松烟墨放在砚台边。手伸出去磨墨。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发紫。
【她在哭。】我磨了三圈墨。【上辈子她也哭。大婚之夜坐在床边哭了一整夜,
哭到嗓子哑了也不肯让我倒杯水。】我蘸了笔。【可她从来不是为了我哭。】落笔。
字写得横平竖直。"春秋左氏传,卷七——"院子外,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
大概是花轿到了赵家。我继续抄书。抄完一页,晾干,翻面再抄。陆远之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是我在州学的同窗。家境比我好些——他爹是个开布庄的,
供他读书绰绰有余。人不坏,就是话多。他推开我的院门,手里拎着一坛子酒和一包卤牛肉。
"沈昭!考试之前喝一杯壮壮胆!"我没抬头。"放桌上。"他把酒搁下来,
自己拽了条凳坐着,一边撕牛肉一边打量我。"你今天在屋里窝了一天?""嗯。
""没出门?""出去买了方墨。""路过顾家没?"我的笔停了半拍。"路过了。
"陆远之嚼着牛肉,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那个顾**嫁了。嫁赵膺了。""知道。
""你以前不是——"他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上辈子、这辈子——在旁人眼里的沈昭,都是一样的:一个穷书生,
暗暗仰慕顾侍郎家的千金,远远看过几回,写了一沓酸诗。仅此而已。
因为重生前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别的事。顾清漪落水是三月初九,我重生也是三月初九。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辈子的沈昭还只是一个暗恋人家的穷秀才。"我以前什么?"我搁下笔,
看着他。陆远之被我看得缩了一下脖子。"没什么没什么。"他赶紧把话岔开,"来来来,
喝一杯。乡试九月,你最近火气太旺了,放松放松。"我没跟他喝。等他走了之后,
我把卤牛肉吃完了。酒没动。我不喝酒。
嘴里酒气重——虽然我一辈子没喝过几次酒——嫌我身上穷酸味——虽然我每天都洗澡换衣。
嫌了十九年,嫌什么改什么,改到最后,她还是嫌。这辈子,我不改了。想喝就喝。
可打开酒坛闻了一下,又封上了。不是为了谁。是明天还得早起读书,喝了酒误事。夜深了。
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枣树的影子斜在窗纸上,风一吹,像一只手在慢慢抓什么。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碎片——柳絮。湖水。
她在水面上扑腾的那截藕色袖子。裴衍端起的酒杯。赵膺横过去的胳膊。
她从斗篷里露出的半张脸。还有那三个字的口型。"世子哥哥。"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颧骨疼。【够了。睡觉。明天还有三十页《春秋》。
】十九年的旧账,翻不完。可这辈子,不翻了。【第四章】日子一天天过。
四月读完了《春秋》,五月啃《尚书》,六月开始做策论。陆远之隔三差五来找我,
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题目,有时候纯粹来蹭饭。他说我变了。"以前你读书,
读着读着就走神,拿笔在纸边画小人儿。现在跟换了个人一样,一坐一天,厕所都不去。
"我没解释。我怎么跟他说?我重活了一辈子,
上辈子把最好的年华全喂了一个恨我恨到死后不与我合葬的女人?说出来他得以为我撞邪了。
九月,乡试。贡院的号房小得像棺材。一人一间,一桌一凳一块隔板。关三天,
吃自带的干粮,拉撒都在号房角落的木桶里。考"论"那一场,
题目出自《春秋》——"管仲相齐,桓公霸天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孰为之?
"上辈子我也答过这题。当时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婚后第一年,
顾清漪在家里摔了三套茶具,剪了两床被褥,有一次拿剪刀往自己手腕上划,我吓得抢过来,
手心被划了一道口子。带着手上的伤进了考场,握笔都疼。
写出来的文章像裹脚布——又臭又长又没有重点。这辈子不一样了。我坐在号房里,
面前一盏油灯,笔尖蘸满了墨。脑子清亮得像秋天的水。一千二百字,一气呵成。
收笔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号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卷子的最后一个句号上。
放榜那天,陆远之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就拉着我去看榜。贡院门口人挤人,
汗味和墨味搅在一起。我个子高,不用踮脚就看到了——第一名:沈昭,铜锣巷。
陆远之在我旁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第一!你是解元!
沈昭你小子——"周围的人全扭头看过来。我站着没动。这个名次,上辈子也拿到过。
不过是第二年的事了——晚了一整年。而且拿到解元那天回家,顾清漪正坐在堂屋里发呆。
我高高兴兴进了门:"清漪,我中了——"话没说完。她的眼睛扫过来,冷冷的。
"中了又如何?穷解元。你自己看看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几年了?补丁摞补丁。
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夫君中了解元——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解元是乞丐做的。
"我张着嘴站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种感觉——好像有人拿着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连骨头缝都冰的。后来更狠的还在后面。婚后第三年秋天。京中桂花开遍了,
到处都是甜腻的味道。顾清漪去参加了一场贵女宴——宣平伯府的牡丹宴。她是顾家的女儿,
虽然嫁了穷书生,可论出身,这些宴会她还是有资格去的。
只是每次回来——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晚。我在灶房热着饭菜等她。
做了四个菜:一个蒸鱼、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粉蒸肉。
粉蒸肉是跟隔壁张婶子学的,蒸了一个半时辰,肉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顾清漪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圈通红,
但没有泪。我赶紧迎上去:"你回来了?饿不饿,饭热着——""滚开!"她一把推开我,
径直冲进了正房。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妆台前面。
妆台上放着一支玉簪。那是我攒了三个月俸禄才买的——我当时在翰林院做从六品编修,
月俸六石米,换成银子不到二两。那支簪子花了我五两银子。三个月不吃肉,
中午的饭从两菜减成了一菜,才攒出来的。买回来的那天,
我跟她说:"这是我在京城最好的银匠铺子里选的,玉是和田的……"她当时看都没看一眼。
此刻,她拿起了那支簪子。我站在门口,
心里忽然掠过一阵不好的预感——"清漪——""咔嚓。"她把簪子摔在了地上。
玉碎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蹦到了我脚边。她还没完。她抬脚,
一脚踩上去。"咯吱"一声,碎成了粉。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是干的。
"今天在宣平伯府,宋家的嫡女指着我的鼻子问——顾清漪,你那个夫君做到几品了?
从六品?哈哈哈哈哈!"她的声音在发抖。"所有人都在笑。
她们问我——顾家的嫡女嫁了个穷编修,是不是顾家败落了?还是你自己不检点被人嫌弃了?
"我站在原地,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沈昭。"她一字一字地说。
"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我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玉簪碎片。
碎片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她站在我头顶上,
低头看着我蹲在地上捡碎渣子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转身走了。
门帘子扫过我的脸。那天晚上的菜,她没吃。我一个人吃了四个菜和一碗饭。粉蒸肉凉了,
油凝在上面,发白,一筷子下去像搅烂泥。不过我还是吃完了。
不能浪费粮食——穷人家出来的毛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我脑子里转过去。
站在贡院的放榜墙前面,陆远之还在拍我的背。我吐出一口气。解元。上辈子的耻辱,
这辈子变成了起点。这一次,不会有人踩碎我的东西。
也不会再有人站在我头顶上告诉我——你是耻辱。因为这辈子的沈昭,
不会再给任何人站在我头顶上的机会。与此同时——隔了大半个京城的赵家宅院里。
顾清漪坐在偏房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三杯茶。
三杯茶不是她的——是赵膺新纳的两房妾室和一个通房丫头的。按赵家的规矩,
正室要给新纳的妾室奉茶。她端起茶盏的时候,袖子滑上去,
露出了小臂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五指印。赵膺昨夜喝醉了酒,嫌她伺候得不好,
攥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出了声。
妾室坐在上面接过她递上来的茶,眼皮都没抬。顾清漪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可我不知道这些。或者说——我知道。上辈子都知道。但这辈子,与我无关了。
【第五章】解元之后就是会试,会试之前照例有一场文会。
今年的文会设在太傅陈大人的府上,京中有头有脸的文人都收到了帖子。我也有一张。
解元的面子还是够用的。陈府的园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假山活水,曲径通幽。
我走进去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国子监的监生,
有各地来赶考的举人——还有一个人。裴衍站在园子东边的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跟几个年轻官员说笑。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用银簪别着。
整个人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玉兰树。干净。舒服。让人想靠近。
这就是裴衍。上辈子我恨过他吗?恨过。又不敢恨。因为顾清漪说——"你不配恨他。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我不恨了。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幅画。画上的人生得再好,
也跟我没有关系。"沈兄!"裴衍先开了口。他朝我走过来,折扇一合,微微拱手。
"久闻沈解元大才,今日终于得见。"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拱手回礼。
"裴世子客气了。""不客气不客气。"他拉着我的袖子往亭子里走,"来来来,坐下说话。
今年会试,沈兄有几成把握?""尽力而为。""沈兄太谦虚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朝中有些朋友,都说今年主考官偏爱经世致用的策论。
沈兄的文风我读过几篇——正对路子。若有需要,我可以引荐一二。"我端起茶杯。
茶是明前龙井,入口回甘。我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辈子,裴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不是在文会上——是在我娶了顾清漪之后的第五年。他在一场酒宴上遇见了我,
拍着我的肩说:"沈兄娶了清漪妹妹,你我也算半个亲戚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温,暖,滴水不漏。
我当时感激得差点掉眼泪——穷京官的苦日子过久了,忽然有人伸手拉一把,
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木头。可后来才知道。那根木头是空心的。裴衍说的"帮忙",
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之后我在翰林院被人排挤,写了三封信给他,一封都没回过。
顾清漪也写——写了二十年。她至死不知道,她每一封信寄出去之后,
连侯府的角门都进不去。门房拿到信,看一眼署名"沈顾氏",直接扔进灶膛。
裴衍压根不知道有这些信。或者知道,但不在乎。这个人——从来就不在乎顾清漪的死活。
"多谢裴世子好意。"我放下茶杯,"不过在下的文章还是自己磨出来的好。
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裴衍挑了一下眉。他大概很少被人拒绝。
但他涵养好——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了笑:"沈兄有骨气。好,我等着看沈兄金榜题名。
"我也笑了笑。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文会散场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在陈府门口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夕阳把半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空气里有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在墙上,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顾清漪死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烧了三天三夜,
我用帕子蘸着水一遍一遍擦她干裂的嘴唇。她烧得说胡话。大多数时候是在喊"世子哥哥"。
但有一次——就一次——她忽然安静了。眼睛睁开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她看着我,
嘴巴一张一合。很轻,很轻的声音。
的信……我写了那么多……二十年了……一封都没有回……"我握着她的手——她病糊涂了,
——我说:"他会回的……你好好休息……"那一天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把我的手甩开。
因为她已经甩不动了。巷子里风凉了。我搓了搓胳膊,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