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妈妈真的把那些证书粘了一夜。

第二天我起床时，桌上摆着一摞歪歪扭扭的纸。

透明胶贴得很丑。

奥数金牌也被爸爸送去修了。

他把它放到我手里。

“还能看。”

“师傅说凹痕修不平了，但不影响。”

我摸着那道凹进去的边。

没有说话。

妈妈突然想起什么。

“还有日记。”

她把那本被她发到网上的旧日记递给我。

“你看看。”

“也许能想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

【今天妈妈又夸佳佳。】

【她说我笨。】

【没关系，我再努力一点。】

下一页。

【思思钢琴十级。】

【妈妈说女孩子没才艺拿不出手。】

【我也去学。】

再下一页。

【今天拿了奖。】

【妈妈说别骄傲。】

字迹从稚嫩慢慢变得工整。

每一页都有一个别人的名字。

佳佳。

思思。

婷婷。

表姐。

刘阿姨的女儿。

像一张长得没有尽头的名单。

我翻得很慢。

妈妈站在旁边，脸越来越白。

她以前只拍了“我要超过佳佳”那几页。

却从没往后看过。

十三岁的我写：

【今天数学满分。】

【妈妈问佳佳多少。】

【我说不知道。】

【她生气，说我不关心别人，迟早要落后。】

十五岁：

【奥数金奖。】

【爸爸说会考试没用，表姐还会钢琴。】

【我报名学琴了。】

十八岁：

【全省第七。】

【爸爸今天给好多亲戚打电话。】

【我以为他会夸我。】

【晚上他只说，别得意，比你好的多了。】

看到这里。

爸爸突然别开脸。

我继续往后翻。

二十三岁。

【升职。】

【妈妈朋友圈说我是她的骄傲。】

【可是她私下说刘阿姨女儿已经年薪百万。】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只能在别人面前觉得我好。】

房间安静得只剩翻纸声。

最后几页已经是几年前。

【我好像永远差一点。】

【可如果我不努力，他们会更失望吧。】

【再努努力。】

【等我把这些人的优点都学会。】

【他们应该就会满意了。】

我的手停住。

妈妈突然捂住嘴。

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想。”

我抬头。

“您怎么会不知道？”

她愣住。

“这些话，不都是您说的吗？”

妈妈像被堵住了喉咙。

爸爸低声道：

“我们就是怕你骄傲。”

“怕你停下来。”

我看着满本的名字。

“那我要走到哪里，才可以停？”

没人回答。

我又问：

“第一名以后呢？”

“年薪百万以后呢？”

“结婚、生孩子以后呢？”

“是不是还会有别人家的孩子，比我孩子更好？”

爸爸的嘴唇抖了抖。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句话。

【妈妈说，人要多比较才会进步。】

下面是我后来补的一行。

【可是为什么我越进步，越觉得自己不好？】

妈妈终于蹲下去，哭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她。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那行系统数字。

7%。

原来二十七年。

我拼命往上加分。

最后在他们那里。

还是连一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