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死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没有贴春联。

窗外到处张灯结彩。

楼道里不断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

可我们家的窗帘从早到晚都没有拉开。

妈妈还是准备了一大桌菜。

鸡汤、糖醋鱼，还有我以前最喜欢的番茄炒蛋。

她将我的碗放在桌上，朝卧室喊：

“岁岁，吃饭了。”

房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妈妈等了一会儿，像是才想起什么。

她走进我的房间，将被角重新掖好。

“这孩子，又睡懒觉。”

“再不起来，菜都凉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玩具听诊器。

他盯着我的房门，眼神空洞。

哥哥低头吃饭。

一口接着一口，像是根本尝不出味道。

他把一块鱼夹进妈妈碗里。

妈妈却将鱼放进我的碗。

“岁岁喜欢。”

哥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零点时，外面响起密集的鞭炮声。

几个孩子从楼道跑过。

其中有人喊了一声：

“岁岁，快点！”

妈妈猛地站起来。

她连鞋都没穿，拉开门追了出去。

“岁岁！”

“妈妈在这里！”

楼道转角处，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回过头。

她也留着长发。

背影和我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妈妈愣了一下，忽然朝她扑过去。

女孩被吓得大哭。

孩子的父母急忙将她护在身后。

妈妈还在拼命解释：

“她是我女儿。”

“她只是跟我闹脾气，不肯回家。”

哥哥追下来，从身后抱住她。

“妈，她不是岁岁。”

妈妈回手一巴掌打在哥哥脸上。

“你胡说！”

“岁岁没死！”

“她要是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哥哥站在原地，没有躲。

那句话比耳光更疼。

孩子一家匆匆离开。

妈妈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一点点清醒过来。

她跪在楼道里，哭得喘不上气。

哥哥蹲下来，将她背到身上。

他受伤的膝盖还没有完全长好。

每走一级台阶，身体都会轻轻晃一下。

可他始终没有把妈妈放下。

春节过后，日子重新归于安静。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我的墓前总是有人。

爸爸带来院子里的枇杷。

“岁岁，你小时候最爱吃。”

“爸爸给你挑了最甜的。”

妈妈给我织了一件红色毛衣。

她将毛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墓碑前。

“天冷了，别冻着。”

哥哥很少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临走前，他会拍拍我的墓碑。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拍着我的肩膀。

我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想让他们别再来了。

想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冷，也不会饿。

可我的声音穿不过阴阳。

他们也始终没有从那场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