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当我漂浮在空中，看到那具身体仍站在原地，才发现自己没有立刻离开。

所以我看到了陆珩之的慌乱。

他好像忘了要避嫌，也忘了要顾全大局。

只一门心思推开人群，对着简单大喊：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走了！”

同事们都一脸疑惑。

“陆总这是怎么了，简单这不是还在这吗。”

“而且刚刚还在介绍秦总，这突然之间就找简单吗......”

秦雨也怔了两秒，轻声提醒：

“珩之，简单这不是还在这儿吗，你别激动。”

可陆珩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定在简单面前，发现她面目僵硬。

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无法映出他的影子。

他心里闪过强烈的不安，伸手去拉她的手指：

“简单，你别吓我。”

猛然间，那双眼睛突然有了色彩。

简单像是被吓到，用力推开他。

“陆总，您这是做什么！”

她不悦地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看手机：

“今天财务还有个部门例会，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回去开会了。”

陆珩之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看着简单招呼同事回办公室，经过秦雨时，她还礼貌地叫了声“秦总”。

秦雨也察觉到不对劲，试探性开口：

“简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用这么客气。”

简单脚步没停，茫然地回了句：

“秦总认错人了吧，庆功宴那天我才第一次见你。”

陆珩之的眼睛陡然睁大。

“简单！”

简单转过身，已经有些不耐烦：

“陆总还有事吗？”

“我们财务部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您再耽误下去我们就得加班了。”

她刚说完，就被陆珩之拉住手腕：

“你别想骗我，你这都是装的对不对。”

“你气我把股份转给秦雨，气我把戒指也给了她！但是我解释过了这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我只是想哄她开心！”

“还是说因为婚礼？”

“我又不是不办！我是说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我再给你补办！”

四周所有人都懵了。

简单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开。

情急之下她吼出了声：

“陆总你放开！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我要告你职场骚扰！”

秦雨连忙跑过来把他拉开。

陆珩之仿佛呼吸停滞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简单拉拉扯扯。

可当他看到简单发来最后信息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慌了。

五年前秦雨和傅淮琛结婚那天，简单就说过。

她是宿在这具身体里的宿主，男女主结婚，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陆珩之，我要走了。”

“等我走后这具身体就回到原主手里，原主不会有我的记忆，如果她问起，你就说你们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

那时他也像今天一样，死命拉着她的手。

“简单我爱你，你不要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陆珩之，小说剧情还没结束，男女主还要经历几段波折，而你要一直默默守护着女主，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天。这就是你的设定，如果你违背设定爱上我，会被系统抹杀的。”

“就算被抹杀，我也要爱你。”

那年他的爱意汹涌热烈，哪怕粉身碎骨都不怕。

可昨天他却站在他们的婚房里，说这五年，都是你欠我的。

所以她难过了，走了对吗？

6

不，不会的。

五年前她为了复活他，放弃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现在又怎么可能离开他。

陆珩之咬紧后槽牙，把秦雨推开。

“你别装着都忘了，你明明刚给我发完信息。”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股份，戒指，还是我一直避而不谈我们之间的关系？”

简单皱了皱眉。

“我们什么关系？不就是......我是公司初创人员，您是我老板。”

“说得好像不打算给我发工资一样。”

她边说边点开手机，然后把对话框怼上来。

“而且我们上次对话是昨天，您吩咐我为您办理股份转移。”

聊天记录里，备注是“陆总”。

但以前他看过简单的微信，她备注的是“珩之”。

甚至几分钟之前的对话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昨天。

“陆总，还有两份关于股份转移的文件需要您签字，您现在方便吗？”

“我在小雨这里，等我下午回去签。”

“好的陆总，我把文件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嗯。”

每一句都是客气和疏离的上下级。

陆珩之再一次经历了天旋地转。

他撑着桌角让自己站稳，拿出自己的手机。

两人的订婚宴虽然没请别人，但他有合照。

他没删过，不可能消失的。

【系统错误导致宿主滞留五分钟，现已修复，请准备返回现实世界。】

系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陆珩之已经发现，他手机里没了与我有关的所有照片。

我看着他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五年前，我求着跟你交易，要用我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来换陆珩之的命，但你劝我，说我早晚会后悔。”

“我不相信，我坚信我不会后悔，因为他爱我。”

“但你还是给了我五年约定期，如果五年内后悔，我还是可以走。”

系统机械式地回应我：

【请宿主注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再次放弃，将不再有回到现实世界的可能。】

我轻笑着摇头：

“我不是要放弃，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早晚会背叛我。”

【因为，即使是小说男女主也会出现背叛行为。】

【我只是不想你被困在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

机械音刚落下，陆珩之发了疯。

“不可能，怎么会都没了！”

“我明明亲手拍下来的！对，家里还有......我得回家！”

秦雨被他吓到，抓着他的西装不放：

“珩之你冷静点，你在找什么！”

“你现在开车不安全，你去哪儿，我送你。”

陆珩之突然瞪大眼睛，回头吼了一声：

“回我和简单的家！”

“家里有我们俩的订婚照，我不相信什么都没了！”

秦雨浑身打了个冷颤，松开手。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简单，而简单更是气得据理力争：

“陆总！我跟你怎么可能订婚，我自己有男朋友的！”

陆珩之猩红了眼：

“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订婚照！”

我发觉自己正在彻底消失。

最后的几秒钟里，陆珩之冲了出去。

外面响起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一如五年前的那天。

但我已经没了当时的痛苦。

闭上眼睛，我张开了双臂。

【剥离成功，恭喜宿主，回归现实。】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一片蓝天。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身下的草地微微发烫。

闺蜜碰了碰我的肩膀：

“哎，发什么呆呢，被毕业论文折磨成这样了？”

一包零食递到我手里，我恍惚了两秒才点头，脱口而出。

“嗯，开题报告被导师毙了两次了。”

闺蜜咂咂嘴：

“那姐们带你转换一下心情，这个包怎么样？”

“还有这件裙子，我打算毕业旅行的时候穿去大理，但陈浩说太暴露了，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思想封建的男人，要不我跟他分手算了，反正毕业了也要各奔东西......”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见我没动作，又帮我拆开薯片，直接塞进我嘴里。

我被塞了一嘴，抬起头：

“什么？”

她恨铁不成钢：

“曲晓涵！你能不能出息点！不就是开题报告被毙了吗，我被毙了四次不也在努力提交第五次吗！”

我被吼得脑袋一震，猛地清醒过来。

回来了。

小说世界六年，这里只过去了六秒钟。

我还是那个被开题报告折磨的大四学生。

那个世界，彻底和我没关系了。

7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一心扑在毕业论文上。

闺蜜和她男朋友分分合合，还是因为一点小事分了手。

分手这天她约我吃饭，痛骂陈浩两个小时。

最后她打了个饱嗝：

“姐们，你千万别谈恋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追我的时候说那么好听，凡事以我为主，结果我要苹果他给我梨，我说毕业去大理，他说他要回家打游戏！”

我被她逗得苦笑不得。

小说世界里，我好像一直没有这么笑过。

把陆珩之复活后，我每天都在想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

后来又要没日没夜地创业，让他东山再起。

庆功宴之前，我以为这些年的痛苦总算结束，我们可以走向美好的结局。

但我忘了，一个不起眼的女配，又怎么配得上美好结局。

那天晚上**在床头刷手机，无意间点开一个小说网站。

首页弹出一本完结文，刚好就是我穿进去的那本。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简介。

评论数量很多，但大多都是骂的。

有人骂作者最近写得太狠，有人说男二怎么又出事了。

有人说女主太过于利益至上，根本不配做女主。

也有人说男主的新恋爱线怎么那么粗糙，连女朋友的名字都没有。

我想了想，随便点开一个章节。

所有剧情都和我穿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我离开之后，陆珩之刚出公司大门就出了车祸。

这次比五年前还要严重，医生说他的腿彻底保不住了，心脏也收到损伤，无法自主呼吸。

过了一天，秦雨才出现在医院。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陆珩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腿瘫在那里，浑身插着管子。

秦雨咬咬嘴唇，扭头打了个电话。

“陆珩之给我那些股份，最快多久能套现给我。”

“要尽快。”

“你废什么话，医生说陆珩之随时都有可能感染，感染是会死人的！到时候我怎么套现！”

“经营公司？我哪有时间去管那么大的公司，你现在就给我套现，总之我只要钱！”

电话挂断后，她没再看陆珩之，直接走了。

她是去找傅淮琛的。

看到这里，我想起我在那里就查过男主的现状。

傅淮琛和秦雨离婚前就公司破产，秦雨不想跟他过苦日子，毅然决然离开了他。

但傅淮琛没有就此泯然众人。

他到处找投资，想要继续创业。

然后在找投资的路上认识一个千金大**，开启了新的爱情。

所以当秦雨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孩。

她站在门口，尽管有些不甘心，却还是开口。

“淮琛，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傅淮琛抬头看她一眼，面无表情。

“就在这儿说吧，我不想我未婚妻介意。”

秦雨把股权**书放到桌上：

“这是陆珩之的股份，我拿过来了，你新公司不是正好缺资金吗，我想入股。”

傅淮琛撇了撇那份文件，但没接。

“我不缺。”

秦雨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你不是公司倒闭了吗。”

“我说我不缺，你走吧，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再跟以前的事扯上关系。”

她被傅淮琛赶出门，又回去找陆珩之。

路上却收到消息，说陆珩之中途醒过来，把她的股份都收回去了。

她急忙折回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珩之刚好醒着，正盯着天花板看。

“陆珩之，股份怎么回事。”

陆珩之嗓音沙哑：“那是给简单的。”

秦雨被两个男人打击，一时间愤怒地摔了包。

“你疯了是不是！简单都说了跟你只是上下级，你给她干什么！”

“不只是上下级，她还是我未婚妻，是我爱的女人。”

“陆珩之你清醒一点，那都是你的想象，你连一张合影都找不出来！”

“因为她走了。”

秦雨气到眼前发晕。

“她当然走了，昨天就辞职，既然她走了那你把股份给她有什么用，她不会回来了！”

陆珩之停顿两秒，才说：

“这些股份，本来就是她的。”

秦雨站在那里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床头的监护仪滴了一声，陆珩之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秦雨没忍住，眼泪掉了出来。

“陆珩之，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天你明明说我是你的救赎，你说过亏欠我半生。”

陆珩之没睁眼：

“我错了，简单才是我的救赎，我亏欠的人也是她，可她已经不给我补偿的机会了。”

秦雨想不通：

“那你为什么给我股份，给我戒指，送我玫瑰花，你根本就不爱我。”

陆珩之眼皮颤了颤：

“我早就不爱你了，我爱的是简单。”

“是我错了，所以她离开我，一切恢复原样。”

“但这次不会再有人复活我。”

秦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摔门走了。

夜里陆珩之忽然发烧，然后就陷入昏迷。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护工在旁边守着，听到他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简单。”

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在手机屏幕外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些苦涩。

下一章，陆珩之疯了。

他从早到晚都在喃喃自语，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她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我能不能再见到她。”

“我知道错了，这就是我的惩罚，我认。”

“可我真的很想她，我求求你，让我临死前再见她一面。”

“五年前我就该死了，是她让我活下来的。”

“求你，求你。”

评论区骂得更多了。

有人说作者这段写得莫名其妙，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热评说男二是不是烧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

我屏着呼吸要点下一章，忽然间，久违的系统弹窗亮起。

【陆珩之即将被彻底抹杀，祈求见宿主最后一面。】

我愣了愣：

“我当初是用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跟你交易了他的生命。”

“他现在是用什么跟你交易，换见我一面？”

【不需要交易，我是你的系统，万事以你为主。】

【在那里，我不想你被困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

【在这里，我不想你将来想起他时，会后悔没见他最后一面。】

9

我的手还在手机屏幕上。

只剩最后一章，就是大结局。

【宿主是否愿意返回小说世界，见陆珩之最后一面。】

两个选项摆在我面前。

五年前我对系统说，我不会后悔。

现在，我也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

我伸手点了“否”。

“帮我带句话给他吧。”

“就说我从来没有道德绑架过他。”

“我复活他是因为我爱他，我陪他站起来也是因为我爱他，但是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我不会再去见他。”

我停了一下。

“再见。”

弹窗消失了。

【再见。】

过了几天，我才重新点开那本小说的最后一章。

傅淮琛的新公司上市了。

他和那个连名字都没提过的女人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宏大，远超他和秦雨的那场婚礼。

而秦雨离开了。

有人曾在机场看到过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看不出要去哪里。

她手里的股份最终还是没了。

她找律师据理力争，说陆珩之当众说过要给她股份，还有采访新闻为证。

但律师无奈地拿出一份视频遗嘱。

陆珩之面色苍白，戴着呼吸机，对镜头说他死后一半财产捐给公益机构，剩下一半资源赠与简单。

简单觉得莫名其妙，公开表示拒绝接受，最后也捐出去了。

陆珩之不知道她没要这笔钱。

他死于那个立完遗嘱的晚上，最后喃喃说出的两个字，还是没变过。

“简单。”

评论区里有人艾特作者，问为什么要写一篇不知所云毫无逻辑的小说。

男主女主没在一起，女主人设崩塌。

男二戏份比男主还要多，还有个不起眼的小女配成了结局的最后一句。

作者无奈回复：

“这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早就与我无关了。”

我关了页面，没再看评论，也没再点开这本小说。

之后我都在忙毕业的事。

论文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致谢写了几百字的客套话。

毕业前的最后几天，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本小说里的事情。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推轮椅，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有时候在食堂排队，前面同学说话声音很轻，我会觉得那个音调有点熟悉。

像是“简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念头都很短，一闪就过去了。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找了份很普通的工作。

那个世界里学到的财务技能全都忘了，干脆做起了文员。

后来我换了手机，换了电脑。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到家，打开手机准备点外卖，搜索栏里忽然跳出一个小说名。

我鬼使神差点进去，画面闪了两秒，变成了404。

小说下架了。

我想起那年陆珩之刚复活，我激动到痛哭。

他紧紧抱住我，说如果这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我说你刚活过来，不要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他嘴巴抿起，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简单，如果这是我们的结局该多好。”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最后一刻见到的人是你。”

我当时说的是，我们会有更美好的结局。

现在再回想，那竟是我们最相爱的时刻。

此后的每一天，都指向分离。

窗外起风了。

我去阳台的时候，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

“简单。”

我摇摇头，关上窗。

大概是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