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桑禾策马上前，与她并肩停下。

“我的阿绫最厉害。”

阿绫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后又摸了摸初雪的鬃毛，把早已准备好的糖块喂给它。

这一年里，她已经很少再从噩梦中惊醒。

最初，每当篝火里的木头炸响，她依然会脸色发白，也不愿意独自走进马厩。

桑禾从不催她。

赫连川便命人将王帐附近的篝火移远，又每天陪她在马厩外站一会儿。

后来，阿绫终于敢重新靠近马匹，也能亲手为初雪梳理鬃毛。

她依然不会主动提起踏雪。

但她已经明白，谢临舟当初放弃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她有母亲，有外祖父，也有整个朔北。

再不会有人因为她是女孩，便要求她把珍爱的东西拱手让人。

远处忽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中原与朔北的新盟约将于今日正式订立。

旧约中，朔北每年都要向中原进献战马和皮货，中原却可以随时限制边境粮盐交易。

桑禾继任少主后，亲自与中原使团谈判了数月。

她废除进献条款，将两地关系改成平等互市，并重新划定边境商路。

王帐中，双方使臣依次在盟书上落印。

轮到桑禾时，她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镇北侯世子夫人，也不是宗正寺册子上的北地良妾。

只是朔北少主桑禾。

仪式结束后，赫连川陪她走出王帐。

阿绫骑着初雪与族中的孩子跑远了，笑声顺着风不断传来。

赫连川从怀中取出一束红绳。

红绳没有被编成缰，也没有打上任何结扣。

桑禾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也不是。”

赫连川将红绳轻轻放进她掌心。

“它可以是一束普通红线，也可以永远放在箱底。”

“要不要编成红缰，何时编，最后交给谁，都由你决定。”

“即便你一生不愿再编，也没有人能勉强你。”

桑禾垂眸看着掌心的红绳。

赫连川没有向她索要承诺，也没有因为这些年的等待，要求她用余生补偿。

他只是将选择重新交回她手中。

片刻后，桑禾收起红绳。

她仍没有给出回答。

赫连川也没有追问，只命人牵来两匹战马。

桑禾翻身上马，眉梢重新浮现出昔日的明亮与张扬。

“比一场？”

赫连川扬眉。

“输了可别哭。”

“小时候你输给我那么多次，我何时哭过？”

两人同时挥动马鞭，迎着长风冲向雪原。

阿绫骑着初雪追在他们身后，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京城中，镇北侯府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谢临舟离开侯府后，去了北境军中。

他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不再承袭爵位，也终生未娶。

每年初雪，他都会独自登上城楼，向朔北的方向望很久。

身边的人只知道他随身带着一只木盒。

盒中没有婚书，没有族谱，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夫妻关系的信物。

只有半截早已褪色的红缰。

那是桑禾当年留在侯府、属于他的那一半。

他曾以为接过红缰，便能拥有她一生。

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承诺从来不是将信物握在手中，而是在每一次选择到来时，都不辜负将它交给自己的人。

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

草原上的桑禾没有再回头。

她握着缰绳，与阿绫并肩奔向辽阔天地。

至于掌心那束尚未编好的红绳，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一次，只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