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传记小说《再见青春,再见那个夏天》由在等晚风吹吗z倾力创作。主要讲述了江驰夏天在历史时期的生平和奋斗经历,通过对历史事件的描写和解读,展示了主角的智慧与勇气。这本书不仅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还给读者带来了深入思考。吹得人睁不开眼,校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江驰在栏杆边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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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遇借走夏天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夏天,是注定要被你借走不还的。我第一次见到江驰,
是在南城一中的高一开学典礼上。那天的太阳大得离谱,
九月初的南方居然已经有了盛夏的架势。操场上几千号人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
像一片被暴晒的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橡胶味和青草味的气息,
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稿子,声音从老式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断续续地飘到每个人耳朵里——什么"迎接新学期""刻苦学习""报效祖国"之类的套话。
台下的学生大多心不在焉,有人在偷偷擦汗,有人在小声聊天,
还有人在用课本挡着阳光打瞌睡。我站在队列最后排——因为个子不高,
排队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末尾——手里捏着刚发的学生手册,封面是墨绿色的,
烫金字的校名在阳光下反光。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校服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难受得要命。我后悔没有像别的女生一样带一把遮阳伞,但后悔也没用了,
只能硬着头皮站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一种随意的节奏感。我回过头,看见一张很干净的脸。
是偶像剧男主角那种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正确位置上的好看——而是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线条分明,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粗糙感。他的眉毛很浓,眼窝稍微有点深,鼻梁挺直,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皮肤不算白,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像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痕迹。
他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但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
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小截前臂。头发比学校规定的长度稍微长了一点,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显得有些凌乱,却意外地好看。"同学,
你的手册掉地上了。"他说。声音不大,清冽的、带着一点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微哑,
像夏天里的一杯冰水。我低头,果然看见那本墨绿色的手册躺在脚边的一个小水洼边上,
下沿已经洇湿了一小块,沾了几点灰色的泥渍。弯腰去捡的时候,
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伸过来想帮我捡,两人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瓶。接触的那一瞬间,
我感觉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了心脏附近,让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谢了。
"我把手册拍了拍,试图把那些泥渍拍掉,结果只是让它们扩散成了更大的污痕。算了。
"不用。"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好像帮人捡一本手册这种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值得任何停留或回应。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男生,
会在接下来三年里成为我整个青春的坐标——成为所有喜怒哀乐的参照物,
成为每一个"如果"的主语,成为我日后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原因。
我站在原地目送了他几秒,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汇入那片蓝色与白色的海洋之中。
然后我低下头,把那本脏了的手册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同班物理试卷分班榜是在开学一周后贴出来的。
那张巨大的红纸被胶带牢牢地粘在教务处门口的宣传栏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按班级分成一个个方阵。每个班级的名字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字迹工整而冰冷——好像这些名字只是一些需要被归类的数据,
而不是一千多个鲜活的、各有各的梦想与恐惧的十五六岁的灵魂。我去挤人群的时候,
分班榜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最上面的几行,
只能从人缝里勉强辨认出一些零星的名字。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女生好心地把查到的消息大声念出来:"一班有李浩然!
三班……三班有什么人来着?"我的目光在榜单上快速搜索着。高一(3)班——找到了。
名单从上往下扫,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滑过去,直到——江驰。两个字写在红纸上,
夹在一堆陌生的姓名中间,笔画舒展有力,不像其他名字那样潦草匆忙。
它就像一颗钉子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视线,
让我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了这两个字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以为我也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好心地提醒:"同学,你在几班?""三班。
"我说,然后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我和江驰成了同班同学。
这个认知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奇异的涟漪——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紧张,
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期待,像是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土壤里,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真正说上的第二句话,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那次是物理月考。我的物理向来不好,
从小就不开窍——力学分析像天书,电磁感应像咒语,每次考试都是靠死记硬背蒙几分出来。
这次也不例外。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那个鲜红的"58"像一块烫手的烙铁,刺眼得很。
我趴在桌子上装睡,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见周围的人在讨论题目——"第三题选C还是D?
""最后一题太难了吧""你考了多少"。心里一阵阵地发堵,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
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颗粒,在光线中缓缓旋转。
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拖拖拉拉的,
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或者说,我在等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江驰。他单肩背着书包,
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瓶盖,
银色的金属圈在他指间翻飞,反射着走廊里的灯光。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像一条沉默的河。他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
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就像是顺路带了个东西顺手给我。"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的物理试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洞边缘滑出去掉在地上了,
上面还沾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正好踩在"58"那个数字旁边,
像是一种恶作剧般的讽刺。"……谢谢。""下次别考这么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但我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感觉耳根都在发烫。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二次对话。简短、随意,
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奇怪的是,从那天起,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早操的时候找,
全校两千多号人穿着一样的校服排成整齐的方阵,
我还是能一眼就找到他在哪个位置;课间操的时候找,广播体操做到"伸展运动"的时候,
我会偷偷转头看他是不是也在做同一个动作;食堂排队的时候找,
午餐时段的食堂永远人满为患,但我总能在某条长队的某个位置发现那个熟悉的背影。
有时候找到了,就多看两眼——看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点头的样子,
看他笑起来时眼尾弯出的弧度;找不到的话,
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在心里盘旋很久,像一首没唱完的歌,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是帮过我两次的人。我对所有帮过我的人都这样关注。
我的任何人都会记住他们的长相、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心里默默计算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三春游青莲山南城的夏天很长,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这里的四季并不分明,春天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秋天又总是姗姗来迟。
只有夏天——漫长、黏腻、无处不在的夏天——霸占了一年中大半的时间。
从四月份开始升温,一直热到十一月才肯罢休。空调外机日夜不停地嗡嗡运转,
电费账单每个月都在创新高,便利店里的冰柜永远被人掏空。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
目的地是城外的青莲山。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小时才到——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
开车风格极其保守,每个弯道都要减速到几乎停止的程度。
车厢里弥漫着零食和饮料混合的味道,还有青春期特有的那种汗味。同学们有的在听歌,
有的在聊天,还有一对胆大的已经在后排偷偷牵手了。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晕得东倒西歪,
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导游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在前头喊:"大家跟紧啊,
十点钟准时在山脚下**!不要走散了!"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不知道怎么就和熟人走散了。本来和我一起的同桌徐曼被隔壁班的闺蜜叫走了,
临走前说了句"一会儿来找你",然后就消失在人堆里。我一个人夹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间,
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同学,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拍照聊天、分享零食、互相追逐打闹。
我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误入了别人派对的不速之客。
就在我准备找个角落躲起来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许呦?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清冽的、带着一点点微哑的、像冰水一样的声音。我转过身,
看见了江驰。他一个人站在两步之外的距离,单肩背着书包,
另一只手依然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今天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纯棉白T恤,
领口洗得有些发皱,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肘处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脸上有一些汗珠,大概是刚才爬山或者走路热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怎么一个人?
"他问。"走散了。"我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你呢?""懒得理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懒得理人"是一个完全正当的理由,
就像"我饿了所以要吃饭"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然后他在我身边站定,
和我一起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青莲山不算高,但胜在绵延不绝,
山脊线在天幕下画出柔和的弧度。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后来我才发现,那是他常用的洗衣液留下的味道,
每次闻到都会让我想起这一刻。"走吧。"他说。就这三个字。加上一个动词和一个语气词,
构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句子。但我的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颤音。
四山顶冰可乐那天我们一起爬了青莲山。山路是用石板铺的,不算陡峭,但很长,
一级一级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腿肚子开始发酸,
每迈一步都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汗水把刘海打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痒痒的,
用手去拨又弄得更乱。江驰走在前面,步子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既不会太快把我甩在身后,也不会慢到让人着急。
他和我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步左右——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看到他的背影,
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等我。每当遇到比较高的台阶或者不好走的路段,
他就会停下来等我一两秒,确认我跟上了之后才继续往前走。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两个人之间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以及偶尔掠过的鸟鸣声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两件本来就该摆在一起的东西,
终于在正确的时机被放在了一起。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整座南城像一幅铺开的画卷从脚下延伸到远方——高楼大厦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色块,
蜿蜒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桥梁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横跨水面。风很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校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江驰在栏杆边站定,
双手撑在栏杆上,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神情专注而安静,和平时的散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是像某个站在命运路口的旅人,
正在凝视着前方未知的长路。"许呦。"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嗯?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来。"你想考哪所大学?"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从云端掉下来的石头。我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呢。你呢?""北方。"他说,
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想去看看雪。""南方也有雪啊。"我说,
"南城每年冬天也会下的。""不一样的。"他转过头来看我,
眼底映着天空的颜色和夕阳的金光,像两片燃烧的琥珀,"北方的雪很大,
落下来能把整个世界都盖住。房子、树、路、所有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也不懂"重新开始"对他意味着什么。但那一刻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我忽然很想问他——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重新开始的东西?
是不是也有什么想要抹去、想要忘记、想要从头再来的人和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毕竟我们之间还不够熟,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而且万一问了之后气氛变得尴尬怎么办?万一他不愿意回答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我好管闲事怎么办?十六七岁的年纪就是这样的——心里装着一万个问题,
嘴上却一个都不敢问。所有的情绪都被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在最深处,生怕被人看见。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沉入西边的山脊线之后,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渐变色——从近地平线的橘红色过渡到头顶的深蓝色,
中间夹杂着紫色和粉色的条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我们在山脚下的便利店各买了一瓶冰可乐,坐在路边的水泥石阶上一口一口地喝。
可乐里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天的疲惫。"江驰。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叫了他的名字。"嗯?"他侧过头看我,
手里还握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你为什么帮我?"他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然后他想了想,说:"顺手吧。""两次都顺手?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上扬,
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皮笑肉不笑,而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的眼尾弯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眉眼间那种平时总挂着的一点冷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光亮。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也许吧。"他说。后来很多年,
我都在回想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上炸开的触感、他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那句模棱两可的"也许"——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顺手,也许不是。也许他也说不清楚,也许他根本不想说清楚。如果时光能够暂停,
我希望它永远停在这一刻。停在一切还没有变复杂之前,停在夏天还没有结束之前,
停在两个年轻人还什么都不必确定的时刻。
可惜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愿望而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五纸条暗号高二那年,
我和江驰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化的开端是一次调座位。班主任按照成绩排座次,
这是南城一中历来的传统——"成绩好的坐前面,差的坐后面",简单粗暴但有效。
我的成绩一向在中游徘徊,所以座位也一直在教室的中后部晃荡。
但这学期的调整让我从倒数第三排跳到了第四排——仅仅隔着两排座位,
我就坐在了江驰的斜后方。这意味着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观察他的背影。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变态,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时微微歪头的角度——大约向左偏十五度;可以看到他转笔的动作——拇指和中指捏住笔杆,
食指轻轻一拨,
度和脊柱拉伸的线条;甚至可以看到他校服领口后面那一小块皮肤——当他低头写字的时候,
领口会微微松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突出的颈椎骨。当然,这些都是偷偷看的。
我从不敢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超过三秒,一旦感觉到可能有视线交汇的风险,
就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者在思考题目。我从不承认自己在意他,
甚至在最好的朋友徐曼面前也绝口不提——尽管她早就看出了端倪,
无数次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它们会从你最不在意的细节里暴露出来。
比如我开始在意自己每天的发型是不是够整齐——以前从来不照镜子的人,
五分钟;比如我会特意检查校服上有没有褶皱或污渍——以前穿衣服像套麻袋一样随便的人,
一件衬衫都熨得平平整整;比如我会绕远路经过篮球场——明明最近的路线根本不经过操场,
但我总能找到各种理由从那里路过,只为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一眼他打球的身影。
纸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有一天晚自习,
我做数学题做到崩溃——解析几何的倒数第二题,画了满满一页辅助线还是没有头绪。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笔往桌上一摔,趴在桌子上生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死死忍住了——在班里哭太丢人了。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肘。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抬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条。淡黄色的便签纸,
折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第12题选C。
辅助线画法在反面。"字迹是他特有的风格——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像印刷体但又带着一丝手写的温度。我翻过纸条,
果然看到了一幅手绘的几何图解:两条虚线、三个标记点、四个推导步骤,
清晰得可以直接印进教科书里。纸条的最下面还写着三个极小的字:"笨死了。
"我回头看江驰。他正低着头做自己的题,背影挺拔,姿势标准,
仿佛那张纸条根本不是他传过来的——仿佛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
从来没有注意到我趴在桌上快要哭了的样子。但从我这个斜后方的角度,
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耳廓上有一抹淡淡的红——不是晒出来的,是另一种更微妙、更私密的红。
从那天起,纸条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秘密交流方式。
不是那种写满废话和小八卦的纸条(虽然班里确实有不少人这么干),
而是正经的学习互助——我数学和物理差,
他就给我写解题思路和公式推演;他英语语法有点问题(虽然他死不承认,
坚称自己"只是不想花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东西上"),我就给他整理笔记和易错点。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桌洞里都塞满了皱巴巴的草稿纸和便签条。
每一张都是一个不说破的秘密——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谁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承认过这种交流的存在。它就像一条地下暗河,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静静流淌,滋养着我们之间某种正在萌芽的东西。有一次,
我在一张纸条的末尾写了一句:"你物理那么好,将来想学什么?"他没有马上回复。
那张纸条传回去之后,整整一天都没有收到反馈。我以为他不想回答,
或者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但第二天早上,
当我翻开英语书准备早读的时候,一张叠得非常非常小的纸片从书页之间飘了出来。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适合你。
"我不确定这三个字是对我问题的回答,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不知为何,
我把这张小小的纸片夹在了日记本最中间的那页——那里是我记录所有最重要事情的地方。
这张纸片,我在日记本里保存了很久很久。久到纸张已经开始泛黄,
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但它始终在那里,像一枚压在书页里的标本,
凝固了某一个瞬间的温度和光芒。六路灯下的沉默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
是我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班级第十五名。
年级排名进了前两百——具体第几名我没记住,反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反复确认了三遍,
才敢相信上面写的真的是我的名字和我的分数。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江驰。
这个反应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正常人拿到好成绩应该先想到父母吧?
或者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但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要告诉他。
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辜负他的帮助,没有浪费他给我写的每一张纸条、讲的每一道题。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他打球打到很晚,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天的夜幕降临得越来越早了。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轮廓。他穿着球衣,单肩挎着书包,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
稳稳地落在掌心。"江驰!"我喊住他。他停下来,转身看我。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了他的脸,勾勒出鼻梁和下巴的线条。他的额头上有汗,
大概是一直在运动,短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什么事?"他问。我把成绩单递过去。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那行"班级排名:15"上停留了两秒——也许三秒,
也许更长——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大笑,也不是夸张的笑容,
而是一种淡淡的、由衷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让整个面部表情都柔和了下来。"不错。
"他说,"进步很大。""都是因为你给我讲的题……如果不是你帮我——""跟我没关系。
"他把成绩单还给我,语气淡淡的,但你仔细听会发现里面藏着某种温柔,"是你自己学的。
我只不过是顺便写了几个步骤而已。"嘴上这么说,但他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那一刻,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把平日里那股冷冷的劲儿全都融化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让这一刻不要就这么结束,
让它延长、放大、变成某种永恒的东西。但最终我只是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刚才的那个瞬间。如果我勇敢一点,
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对他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结果会是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会笑还是会愣住?会接受还是拒绝?这些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我害怕。害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害怕得到的答案是拒绝,害怕这一切美好的想象都会在一句话中化为乌有。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来保护这段关系的安全距离,
也用沉默亲手扼杀了那些从未出口的可能。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是这样——心里装着整个宇宙,
嘴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七雨伞与感冒药暑假来临的时候,
南城的温度飙升到了四十度。柏油马路被晒得冒烟,远远看过去路面都在扭曲变形,
像被火烤化的糖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几乎可以被触摸到的热浪,
像是要把整个人从内到外地烤化。行人们打着遮阳伞、戴着墨镜、裹得严严实实,
像一群在沙漠中艰难迁徙的生物。知了在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头疼。
我报了学校的暑期补课班——我妈强烈要求的,理由是"高二升高三的关键时期不能放松"。
补课时间是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上四节课,中午回家吃饭午休,下午自由安排。
内容主要是高三预习和基础巩固,枯燥得要命,但为了不让老妈唠叨,我只能乖乖去了。
补课的第一天,我在教室里看见了江驰。他也来了。坐在我右后方两排的位置,
正趴在桌上睡觉。他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些碎发。
校服外套搭在椅子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在这里"的气息。
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好几拍。不是因为惊喜——好吧,
也许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就像你在一家陌生的咖啡馆里偶然遇到了熟人,
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安心感和愉悦感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还有些涣散,
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看清是我之后愣了一瞬,然后又趴了下去,
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太困了。"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一只赖床的猫。整个暑假,
补课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日常。不是因为课有多有趣——恰恰相反,
麻麻的板书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十分钟之内睡着——而是因为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
我知道他会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做题,也许在望着窗外发呆。
哪怕我们大多数时候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哪怕他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
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同一片天花板下、呼吸着同一团被空调循环的空气——就已经足够让我的一天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你的世界原本是灰色的,但有了一个人的存在之后,
某些区域开始发光了。光不强,不足以照亮一切,但足够让你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八月的一天,补课结束后突然下了暴雨。雨大得惊人,像有人在天上拿着最大的盆往下倒水。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雷声隆隆地滚过头顶,
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了,或者撑着伞冲进了灰白的雨幕之中。
有人尖叫着跑过走廊,鞋子在水洼里溅起大大的水花。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檐廊下面,
看着外面的雨帘发愁——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所以我忘带伞了。手机里给我妈发了消息,但她回说在公司开会,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就在这时,一把伞出现在了我面前。回头一看,是江驰。
着湿了一大半肩膀的T恤——看来也是在雨里跑了一程——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黑色长柄伞,
伞骨有点变形,像是很久以前买的旧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风雨。"走吧。"他说,
"送你。""那你怎么办?"我问,"一把伞怎么够两个人……""我跑回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不行!这么大的雨,你会感冒的——""没事。
"他把伞柄塞到我手里,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掌——又是那样凉凉的触感,
像三年前的第一次相遇,"我家近。"说完他就冲进了雨里。
黑色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像一滴墨水融入了大海。
我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两者都有。第二天补课,
江驰感冒了。他顶着一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来上课,鼻音重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时不时还要抽出一张纸巾来擤鼻涕。
我把自己带的感冒药——板蓝根和布洛芬——放在他桌上。他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拿起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整个过程我们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但每当我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时——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在课间休息的时候,
在收发作业的时候——都会很快地错开,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像是共同守护着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个夏天的雨水特别多。
隔三差五就来一场暴雨,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深夜。每一次下雨,
江驰都会"恰好"带两把伞;而我每次都"恰好"忘带了。
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默契——谁也不戳破谁的心思,
谁也不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一个夏天。
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它当然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而是在那段日子里,
我有了一种确信:这个人,他也在乎我。也许不是以我希望的那种方式,但他在乎。
这就够了。对于一个暗恋中的女孩来说,"够了"已经是最高级的幸福。
八不认输高三来了。这是一个让人听到就觉得喘不过气来的词。
它的重量不在于那两个汉字本身,
——无休止的考试、做不完的试卷、越来越短的睡眠时间和越来越多出现在父母头上的白发。
老师们开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说话:"同学们,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再坚持一下,考上大学就好了!""现在的苦是为了以后的甜!
"好像高考是一道神奇的门槛,跨过去之后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好像大学是一个乌托邦,只要进去就能获得永恒的幸福和自由。
但当时身在其中的我们并不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一所大学就能给出的。
有些痛苦不会因为你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就自动消失。有些遗憾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填补。
高三的江驰变了。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季节更替一样循序渐进的。
最先是不再趴在桌上睡觉了——从前每节课必有十分钟的"睡眠时间",
现在他全程坐得笔直,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然后是不再转笔了——那根被他转了两年的黑色中性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不断消耗的水性笔。
接着是不再打篮球了——放学后的球场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图书馆角落里那个埋头苦读的背影。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从班级中游一路飙到了前十,
从年级三百名以外冲进了一百名以内。老师们开始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他,
同学们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他——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
突然变成了一匹谁都没想到的黑马。我为他的变化感到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但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无法对人言说的失落感。因为他越优秀,我们就离得越远了。
这是我当时的逻辑——也许幼稚,也许可笑,但在那个年纪的我看来,这就是真理。
优秀的人应该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他们有共同的话题、相近的目标、相似的世界观。
而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长——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这种自卑的情绪在高三下学期达到了顶峰。一模的时候,我考砸了。不是一般的砸,
是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砸——数学不及格,物理创历史新低,总分比上次掉了将近一百分。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我怕被隔壁爸妈听见——而是无声地流泪,任由泪水打湿枕头和被单。
哭完了擦干眼泪,洗脸,走出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坐到餐桌前吃晚饭。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我爸则专注于他的红烧肉,
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眼睛红肿得不正常。第二天去学校,我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他。
江驰大概是看出我眼睛红红的——他一向观察力敏锐,
比我以为的要细心得多——但没有直接问。他只是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说了一句话:"一模而已。"就四个字。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因为它传达的信息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次考试而已,定义不了你是谁,
也决定不了你的未来。"可是我考得太差了……"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可能真的考不上好大学了。""谁说的?"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磐石一样稳固,"你行的。""可是——""许呦。
"他打断了我,叫我的全名,一字一顿,"你知道你最厉害的是什么吗?"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厉害。
我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成绩一般、相貌一般、才艺一般。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特别普通"这一点本身了。"你不认输。"他说,
目光坚定地落在我脸上,"我见过很多人遇到困难就放弃,遇到挫折就躺平,
遇到失败就找借口。但你不会。你会哭,会难过,会觉得撑不下去,
但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行了'。每次跌倒了都会爬起来,每次考砸了都会更加努力。
这就够了。"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撞了进去。那双眼睛很深,
深邃得像一个永远探不到底的湖泊。
里面倒映着我的脸——狼狈的、脆弱的、眼眶红肿的、却又倔强的。在那双眼睛里,
我看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倒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信任,一种期待,
一种"我相信你可以"的无声宣言。"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正常。"不用谢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措辞,
"等你考上了,请我吃顿饭就好。""好。"我答应了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想吃什么?""火锅。"他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最辣的那种。
"然后他笑了——又是那种让我心跳漏拍的笑容。干净、温暖、不带一丝杂质。
看着他转身往楼上走的背影——校服挺括,
步伐稳健——我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那种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是变轻了。从一个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量,变成了一个可以承受的、可以与之共存的重量。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终于回到了班级前二十名。不算特别好。
但对于曾经一度掉到四十多名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他说对了。
我不认输。而江驰,稳定在了年级前五十名。按照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这个分数足以让他去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北方。有雪的地方。他说过的那个地方。
我偶尔会在深夜刷完最后一套理综卷子之后想起这句话,
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
能不能也考到北方的某所大学去?答案是不确定的。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
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九高考母亲走了六月七日和八日,高考。
这两天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是模糊的。大概是因为过度紧张,大脑自动屏蔽了大部分细节,
只保留了一些零星的画面碎片——考场外的场景:家长们挤满了校门外的整条街道,
有人举着"高考加油"的牌子,有人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还有人捧着向日葵代表"一举夺魁"。空气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