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我从浩子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他上次网购的快递箱，泡沫还在里面。

又找了一件快递站的马甲，荧光绿的。

"去年在镇上快递站帮工时候发的。一直没扔。"

我换上。戴上帽子口罩。对着镜子看了看。不是周铮。是一个送快递的。

浩子开车把我放在巷口。我抱着纸箱子，正大光明走进灵堂。

大姨坐在灵前的板凳上，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什么东西。"

"快递。收件人写的是周铮。生前买的。"

她眼皮又抬了一点。伸手想拆。

坤子的手比她快。

"我帮他收着。"

大姨看着坤子把纸箱子抱进后院。嘴角往下耷了一下。

"什么东西，也不让看看。"

坤子没回头。

中午灵堂人多，几个远房亲戚也来了。我混在人群里上香，排在二婶后面。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有一声闷响。嘴里念叨的声音不大不小。

"铮子，二婶对得起你。逢年过节没少给你拿东西。你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女儿凑过来，递了张纸巾。

二婶没擦眼睛。她眼睛不湿。她擦的是手。

然后压低声音跟她女儿说了一句。

"你姨说她看上一套沙发。明天来拿。"

"什么沙发。"

"你铮子哥的。那套真皮的。二楼卧室。"

院子西边那棵桂花树也不见了。树坑翻开来，根须朝天翘着。土还是湿的。

我把香**香炉里。香灰掉在手指上，烫了一下。没抖。

夜里，浩子和坤子在后屋汇合。浩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A4纸，对折了三次，折痕很深。摊在桌上。

最上面一行字：债务确认书。

下面写：周铮生前欠堂哥周某人民币十二万元整，以名下老宅房产抵偿，不足部分由其他遗产补足。

最下面是让妈签字的地方。空白的。

"白天人多的时候堂哥塞给妈的。塞完就走。妈没看明白，拿给我看，问我是啥意思。"

坤子把手机推过来。又一张截图。

亲戚群里有人发了一条匿名消息："听说铮子走之前买过意外险，有没有人知道受益人写的谁。"

匿名消息的发件人头像被截掉了。坤子点开大图，放大。

截图的边缘还有一点没裁干净。一个深蓝色的冲锋衣衣领。

今天堂哥穿的。就是深蓝。

我看着那张债务确认书。十二万。

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你堂哥借了钱，一直没还。我问多少，爸没说。

现在知道了。

十二万。借的时候是零八年。还了零。

我把债务确认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你在法庭上听过的那种话。"

坤子把快递员的马甲叠好放进背包。

他自己的工具包摊在旁边——卷尺、铲刀、一沓皱巴巴的报价单。

手机备忘录亮着。十六条了。

按时间排的，每条后面都加了标注。谁听见的。有没有截图。能不能当证据。

浩子把泡面推过来。

"吃。别光记。"

"嗯。"

"你的葬礼今天就三天了。明天出殡，要钉棺盖。该来的人还没来齐。"

"不急。让他们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