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这天晚上，爸爸终于做了决定。

他联系了殡仪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拿着从护士那里借来的钥匙，轻轻打开了病房的门。

妈妈瞬间惊醒，猛地扑上来，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我：

"你们要干什么！不准碰我的远远！"

爸爸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唐桂英，醒醒吧。他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里。你再拦着，他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我不！"妈妈的头发散乱得像疯子，"他是我的儿子！我要守着他！谁也不准带他走！"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

姐姐突然开口。

妈妈一怔。

姐姐把我的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这是弟弟替我写过的检讨。"

每一张纸的开头都是：

"姐姐犯错，是我没有提醒好姐姐。"

最后一句永远是：

"请妈妈不要生姐姐的气，我愿意替姐姐受罚。"

姐姐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纸上。

"他替我认了一辈子的错。"

"现在他死了，你还想让谁替你认错？"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想拿那些检讨。

姐姐却猛地收了回去。

"不许碰。"

"你不配。"

妈妈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哭着冲她喊：

"我是他妈妈！天底下谁都可以怪我，只有你不行！"

"弟弟受的那些罪，哪一样不是因为你？"

姐姐身体一晃。

爸爸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姐姐红着眼看向妈妈。

"所以我会记一辈子。"

"但你也别想把自己的罪，全推给我。"

爸爸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

他使了一个眼神，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拉住她的胳膊。

妈妈拼命挣扎，脚踢、手抓，哭喊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远远——！远远——！"

可她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抬出病房。

爸爸亲自送我到墓地，亲手把我安葬。

他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所以我的葬礼没有仪式，没有鞭炮，没有花圈。

只有爸爸、姐姐和陈叔。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姐姐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拼命给我磕头。

"远远，对不起。"

"下辈子别再做我弟弟了。"

"找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人家，好好活一次。"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

很快，我的棺木彻底消失在他们眼前。

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六个字：

爱子顾远之墓。

这时，病房里的妈妈的发疯终于吸引来了护士，打开房门，把她放了出来。

她疯了一样冲出医院。

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她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跑走。

墓地在城郊。

她没有车，靠双腿整整跑了一个下午。

当那座小小的新坟出现在眼前时，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