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

她把行李全部拆开，我再收回去。

她撕一张车票，我就再买一张。

最后她哭着说，

“我没钱了，你买不了。”

我看着掌心里的钱，也哭。

“你怎么这么犟？”

她红着眼睛。

“你才知道？你以后就是被我惯坏的。”

我被她逗笑，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妈妈忽然抱住我。

“囡囡，留下来吧。”

“你别救我了。”

她声音很轻。

“妈妈自己的人生，不值得你拿命来换。”

这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彻底决堤，我埋在她肩膀上。

“值得，你不知道有多值得。”

她抱得更紧。

我闭上眼，像小时候一样，贪恋她怀里的温度。

过了很久，我轻轻问：

“妈，你知道你以后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对不起。”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没有给我一个好的家。”

“因为爸爸打我，你没保护好我。”

“因为家里没钱。”

“因为我毕业的时候，你连一条新裙子都舍不得买给自己。”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她。

“可我从来没觉得你对不起我。”

“你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自己。”

妈妈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替她擦掉。

“所以这一次，你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去过一次不用向任何人道歉的人生。”

出发那天，我没有给妈妈反悔的机会。

天还没亮，就将她拉去了火车站。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

手却一直死死抓着我。

像怕一松开，我就没了。

检票广播响起时，她突然停下。

“不去了。”

我已经猜到，直接推着行李往前。

“走。”

她不动。

“囡囡。”

“走。”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真的不想忘记你。”

我一怔。

“什么？”

“我昨天做梦了。”

她哭着说。

“梦里有个人告诉我。”

“如果我走进新的未来，旧的东西都会慢慢消失。”

“包括你。”

我的心猛地缩紧。

原来不只是我会消失。

她甚至可能忘记我。

这一刻，我第一次犹豫了。

如果她连我都不记得。

那我回来这一趟算什么？

以后她会不会连曾经有过一个女儿都不知道？

会不会我彻彻底底地消失。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甚至没有一个人为我难过。

妈妈像抓住希望一样。

“你看，我们不走了，回家。”

我却站在原地，看着她。

忽然想起她死后，我整理遗物那天。

房子很安静。

爸爸早就被警察带走。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将她所有东西一点点装进箱子。

医保卡，旧钥匙，围裙。

一堆舍不得扔的塑料袋。

那就是她四十多年留下的全部。

我找了很久。

也没找到几件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没有作品，没有奖杯，没有旅行照片。

连那条红裙子都只剩一张泛黄的照片。

如果我让她回去。

我当然可以继续存在。

可我早就存在过一次了。

妈妈呢？

她什么时候真正存在过？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

“忘了就忘了吧。”

她愣住。

“什么？”

我笑着说：

“反正你以前也不知道我会来。”

“以后也不用知道，可我会记得。”

妈妈哭着摇头。

我推着行李走到检票口。

“陈念！”

她死死抓住栏杆。

“你不怕吗？”

我怎么会不怕。

我怕死，也怕被遗忘。

更怕这个世界上连一点我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可我还是笑着摇头。

“妈，我小时候每次怕，你都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

“妈妈在。”

我望着她。

“所以这次你也别怕。”

“我可能不在了，”

“但你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