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二号，下午四点。我被车间主任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张监控截图。

"B区三号仓库，昨天晚上被撬。"主任说。"少了一箱日本进口芯片，十万块的货。

""跟我什么关系？"他把截图推过来。一个人影，穿着我工号的工服，正在撬门。

"这不是我。""你编号在工服上。""我工服昨天丢在更衣室。""行了。

"他把开除通知推到我面前。"你签字吧。厂里不报警，也不扣你工资。你自己走。

"我看着他。"谁陷害我的？""没人陷害你。""主任你比我清楚。""小周，"他抬头，

"签字。"我签了字。二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赵强靠在墙上抽烟。三十二岁，

本地人，A班班长，他姑父是副厂长。看见我，他把烟头一摁。他笑着走过来。"小周，

走了啊？"我没说话。"回老家啊？"他说，"你老家哪儿来着？"我加快脚步。

"河南周口是吧？"他跟上来。"坐火车记得买硬座啊。卧铺你睡不起。"我往前走。

他一把拽住我的包带。"小周。""赵哥你干嘛？""我跟你说话，你不听？

""你想说什么？"他把脸凑过来。"那箱芯片，"他压低声音，"你猜是谁搬的？

"他在笑。我瞬间懂了。"是你。""嗯。"他点头。"你猜对了。""为什么。

""因为你不顺我的眼。"他说。"上个月评优秀员工，车间主任推的是你，不是我。

你一个外地专科生，凭什么压在我头上？"我攥紧了拳头。他看出来，先一步抬脚把我踢倒。

我摔在水泥地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黑。他慢慢走过来。蹲下。一脚踩在我脸上。

"废物。"皮鞋底子很硬。水泥地的灰塞进我嘴里。"你这辈子就这命。"他说。"废物，

永远是废物。"他又用力压了一下。"回你的乡下去。"他放开脚，站起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鼻血淌下来，滴在我的工服上。走廊另一头，张婷站在那里。

张婷是我女朋友，谈了两年。她看着我。她没动。她转身走了。三那天晚上，

我在厂门口等张婷下班。她出来，看见我，停下来。"周野。""你跟我说实话。"我说。

"赵强是不是给你介绍了人？"她不说话。"他姑妈开厂的那个是吧。"她低头。

"你爸妈知道？""知道。""你自己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周野，

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你不用说了。"我转身走。她在后面喊我。"周野你听我说完。

"我没回头。走出工厂那条路的时候，夏天的风是烫的。知了在远处叫。

我这辈子走过的路最长的一段，就是那天晚上。四我退掉了厂里的宿舍。

搬到厂区外面的城中村。地下室，一个月三百。没窗，潮湿。夏天能闻见楼上厕所的漏水味。

第一个星期，我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八百块。键盘缺了一个R键。

我用一张便签纸贴在R的位置。我白天送外卖。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

一天大概跑四十单。晚上九点去网吧。我跟老板谈了一个**价。八块钱一晚。

我从零开始学编程。大专读的是电子工程，只碰过一点C语言。Python从头学。

Java从头学。前端从头学。第一个夏天，我瘦了二十斤。

有一天我送外卖到一个写字楼。前台小姑娘把外卖递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接过袋子，看都没看我，顺手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不要了。"他说。

"加班不吃了。"我站在那儿没动。前台小姑娘尴尬地看着我。那顿饭三十八块。

平台罚我十块。那天我送到十一点。那天晚上我在网吧学到三点。我记得那一天。

第二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地下室躺了三天。

起来的时候地板上都是汗。我爬去楼上小卖部买了四瓶藿香正气液。老板娘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要看病。""没钱。"她从抽屉里拿了一百块塞我手里。"先拿着。

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我活过来之后，还了她两百。第二年春天，

我应聘上一家小公司的实习岗。月薪五千。第二年夏天转正，一万二。第二年冬天，

我跳槽到一家中厂。月薪三万。第三年春天，我做出了我的第一个开源项目。

GitHub上涨了一万多star。第三年夏天，

现在这家互联网公司的HR在LinkedIn上找到我。我入职那天，

公司给的offer是年薪七十万。第三年冬天，我升了技术总监。年薪涨到一百二。

从赵强那只皮鞋踩在我脸上那一刻算起。一共三年零两个月。五周一上午九点。

HR小刘拿着一份简历敲门。"周总，下午两点面试，您过目。"我接过简历。

姓名栏：赵强。我翻来翻去看了三遍。"下午这场我自己面。"小刘愣了一下。"周总，

这是生产运营岗，您一般不面这类。""我自己面。""好的。"她犹豫了一下。

"需要我提前跟候选人通知吗？""不用。"我说。"让他以为是正常面试就行。

"她出去了。我把简历拿起来。照片里，赵强头发稀了，脸胖了。眼袋比三年前重。

简历上的最后一份工作。三年前那家电子厂。半年前倒闭。他待业六个月。

他没认出公司股东名单里有我。我在行业里挂的是英文名Neo。中文名"周野"，

只在工商系统里写。外人查不到。我笑了。六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小刘把赵强领进来。他穿一件廉价西装，袖口磨毛了。看见我坐在主位，他礼貌地鞠了一躬。

"领导好。"他不认识我。三年，我瘦了二十斤。戴了眼镜。发型换过三次。

我不再是那个车间里穿工服的"小周"。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赵先生。"他坐下。

小刘要留下记录。我摆摆手让她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我和他。"赵先生，"我说，

"简历看过了。之前在电子厂做班长？""是。"他坐直。"带过三十人的班组。

""怎么带？""严管理。"他说。"不服管的，我直接开除。那三年，

我们车间走了六个人，都是我开的。""六个人，什么原因？""偷懒的两个。打架的一个。

"他顿一下，"还有三个，表现不好。""表现不好。""嗯。""最后一个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二零二三年夏天。""叫什么名字？""哎，"他笑，"这。开多了，

一下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你也知道，厂里人流动大嘛。"我点头。

"那个人是偷东西开的，还是表现不好开的？""偷东西。"他说得很流畅。

"偷车间仓库的芯片。""你亲眼看见？""监控里看见的。""那箱芯片后来找到没有？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没找到。""是吗？"我说。"我这边的背调结果不一样。

""什么背调？""我们公司对面试候选人做深度背调。"我说。"离职原因敏感的，

我们查得更细。"他开始冒汗。七"周总，"他擦额头，"我。""那箱芯片，"我说，

"三个月后，被厂里清车的师傅在你自己的车后备箱里发现。"他一下抬头。"你。

""车间主任不想把事闹大。让你私下把货补了。这事压下来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背调。""周总。""你为什么陷害他？"他张嘴，又闭上。"说。

""因为。""说。""因为他评上优秀员工，我没评上。""就这一个原因？""还有。

"他顿一下。"还有什么？""他在车间里老是跟张婷说话。"我挑眉。

"所以你知道张婷是他女朋友。""我。""你早就看上她了。""。是。

""你想把他搞走，然后你接手张婷。""。""赵强，我让你说。""是。"他低头。

"是这样。""你提前三天偷了他的工服。""对。""你戴着帽子进的仓库。""对。

""你搬了那箱芯片藏到你车里。""对。""然后你跟主任举报他。""对。"我点头。

"就这一个原因？""还。还有。""说。""你们车间评优那个月，厂里发了个内部奖金。

一万块。"他的声音小下去。"我觉得应该是我的。他抢了我的。

""所以你为了一万块钱的面子，把一个人的三年赔进去。""。""你踩过他的脸。

"他猛地抬头。"你说过他这辈子是废物。"他的嘴唇开始抖。"你怎么。""赵强，

"我说，"你再仔细看看我。"他盯着我。我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整个人僵住。"周。

""周野。""周。周野！"他站起来。"是你！""坐下。"他坐下。他又站起来。

"周总！周总对不起！""坐下。"他坐下。他整个人在抖。"赵哥，"我说，

"你当年那句话还记得吗？""。我。""你说我这辈子是废物。""周总我。

""现在你坐在我面前面试，你告诉我，这辈子是我废，还是你废？""周总！"他站起来，

再一次双腿一软。他直接跪在了地毯上。八"起来。"他没动。他哭了。四十岁快到的男人，

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哭。"周总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懂事。""你那时候三十二。"我说。

"不叫不懂事。""我家里。""你家里怎么了？""我媳妇半年没发工资。我闺女高三。

"他抬头，"周总求您。""你媳妇是张婷？""不是。"他说。"张婷两年前跟我离了。

""你俩什么时候结的？""二零二三年底。""张婷她妈介绍的那个本地小伙。""是我。

"他低下头，"是我姑妈的朋友。""所以是你用假人顶着。""是。""你逼她跟我分手。

""是。""然后你跟她结婚。""。是。""你们俩现在孩子也有了。""有一个。

一岁半。""她现在在哪儿？""带孩子跟她爸妈住。""为什么离？"他张嘴。

"为什么离？""她嫌我。没本事。"我笑了一下。

"她跟你结婚的理由是你有姑父这个关系网。"我说。"你姑父退休之后，这个关系网没了，

她就走了。""。是。""赵强。""周总。""你起来。"他慢慢站起来。腿一直在抖。

"我不录用你这个岗位。"他脸上的血一下抽光。"周总。""但是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都行！我。""我让公司前台给你一个实习位置。"他愣住。"前。前台？

""对。""可是我。""你这个年纪重新开始，一切从底层做起。"我说。"月薪三千。

三个月试用。你做，还是不做？"他嘴唇抖了很久。"做。"他说。"周总，我做。""行。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行政主管。"小张，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领一个实习生去前台。

"挂电话。我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他三年前叫我的那个声调，我说："赵哥。

""嗯嗯嗯。""你这辈子，就做一个前台。"他抬头看我。"周。""你抬头干嘛。

"他低下头。"你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不准迟到。迟到扣钱。""好。""你以前带过三十个人，对吧。""对。

""现在你带你自己一个人。"我说。"带好了，就算你有本事。""好的周总。""出去。

""好的周总。周。""出去。"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周总。""嗯？

""您。您是真的认识我。""嗯。""您三年前。您。""你不用说了。"我说。

"三年前那个人已经死了。今天你面对的是你老板。"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重重地点头。"周总。"他出去了。门关上。我坐回椅子。办公桌上那份他的简历，

我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扔进纸篓。九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从公司停车场坐电梯上楼。

电梯停在一层。赵强穿着深色廉价西装，挂着"实习生"工牌，站在大厅里一个引导立牌旁。

他看见我，立刻九十度鞠躬。"周总早。"周围几个同事停下来看。我没理他。

直接走进电梯。中午吃饭，我下楼路过前台。他又鞠躬。"周总。

"几个行政的小姑娘在一边窃窃私语。下午我开完会下楼。他还在前台。又鞠躬。

"周总辛苦了。"我站住。"赵哥。""周。""你以后不用每次看见我就鞠躬。""周总。

""你这个样子，公司里的人不知道以为你欠我钱。"他脸红了。"是。我不对。

""工作做好你的。"我说。"少做我面前的秀。"他低头。我走掉。在我身后，

我听见几个行政的小姑娘在小声笑。那天傍晚五点半，我下楼。赵强还在前台。他没鞠躬。

他正在帮一个送快递的小哥签字。小哥把单子递给他，他签了，转身回来的时候抬头看见我。

他本能地想鞠躬。他想起我早上的话，又僵在那里。进退两难。我没看他，

径直走出公司大门。门外，司机小王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我上车。车启动。

我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前台玻璃后面，像一个卡住的木头人。第三天是周三。

公司月度全员大会。三百人，在一楼大会议厅。我坐在台下第一排。CEO发言结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