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塔人丶》是一部打动人心的作品,讲述了陆深陆长河在面对生活考验时的成长与坚韧。陆深陆长河经历了许多艰难的抉择和困境,但通过坚持和勇气,最终找到自己真正的价值和人生意义。这部小说充满温情与智慧,黄不拉几的,他看着就来气,想把它扔了,想了想又没扔。他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从省城到石屏县要三个多小时,再从县城坐大巴到镇上……将引发读者对人生的思考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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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电话来了陆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盆快死的仙人掌浇水。
那盆仙人掌是他妈三年前买的,买的时候拳头大,现在还是拳头大,半死不活地缩在窗台上,
浑身发黄,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擦擦手接起来。
“请问是陆深先生吗?我是石屏县中医院,您父亲陆长河在我们这里住院,情况不太好,
希望你能尽快来一趟。”陆深愣了一下。他有三年没跟父亲联系了。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过年,他回去住了三天,跟父亲吵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他拎着箱子走了,
走的时候父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怎么了?”陆深问。
“脑梗,昨天送来的。右侧肢体活动受限,说话也有些困难。他手机里只存了你一个号码,
我们只能打给你。”陆深挂了电话,站在窗台前愣了好一会儿。仙人掌还是那副死样子,
黄不拉几的,他看着就来气,想把它扔了,想了想又没扔。他订了最近一班高铁,
从省城到石屏县要三个多小时,再从县城坐大巴到镇上,然后还得搭小面包车去村里。
全部折腾下来,等他站到中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住院部在五楼,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走廊像恐怖片现场。陆深找到507病房,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混着老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三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得不像样子,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凹进去,像一颗被晒干了的枣。他闭着眼睛,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费劲地转。
陆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人。他认不出这是自己的父亲。记忆里的陆长河,
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一把能把他举过头顶。他嗓门大,说话跟吼似的,
隔三个院子都能听见他在骂人。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
瘦小、干瘪、安静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陆深在床边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站麻了。
他拉过那把折叠椅坐下来,坐下来的声音有点大,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的。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看了陆深好几秒,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层雾后面点了一根蜡烛。“回来了?
”陆长河的声音很小,含混不清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的右边嘴角往下耷拉着,
说话的时候半边脸都不动,只有左半边脸在使劲。“嗯。”陆深说了一个字。陆长河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闭上眼睛了。不是睡着了,是没力气了。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
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陆深注意到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贴满了创可贴,好几个,
有的新有的旧,黄的白的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二】灯塔陆长河在病床上躺了五天,
陆深就在医院陪了五天。白天他坐在折叠椅上打盹,晚上把两张椅子拼一拼躺一会儿,
腰硌得生疼,睡不着的时候就听陆长河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像远处海边的浪。
第五天下午,陆长河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过几天可以出院,但后续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右手的功能可能会受影响,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深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把他叫住了。
“你是陆长河的家属对吧?”“我是他儿子。”“那这些东西你收一下。
”护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手机充电器、一串钥匙、一个发黄的信封。
“这是他入院的时候身上带的,你先拿着,回头给他。”陆深接过塑料袋,翻了翻。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空的,只有外面写着几个字——“陆深收”。是他爸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他抽出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信纸。打开一看,
是薄薄一页纸,只写了三行字:“小深:灯塔上的灯我换过了。电池在后屋抽屉里。
钥匙在老地方。”陆深盯着这张纸看了好一阵,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灯塔。
这个字他已经好多年没听到了。陆长河一辈子就是个守塔人。他们那个村子在石屏县最南边,
靠海,海边有一座灯塔,灰白色的石头砌的,立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
那座灯塔比陆深的爷爷还老,据说是民国时候建的,以前用煤油灯,后来改成了电灯,
但灯塔的功能没变——给海上的渔船指路。陆长河二十岁上塔,守了三十多年。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上去擦灯、换灯泡、检查线路,风雨无阻。他话不多,但跟那座塔话多,
每次上去都要跟塔说话。陆深小时候跟着他上去过几次,听见他对着墙壁絮絮叨叨的,
说什么“今天的灯够亮的”“你身上这块石头松了,我给你糊点水泥”。
陆深那时候觉得他爸有病,现在想起来,那不是有病,那是寂寞。一个人守着一座塔,
守了三十多年,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跟塔说,跟海说,跟风说。陆深最烦的就是那座灯塔。
小时候同学问他,“你爸干啥的?”他说,“守灯塔的。”同学就笑,“守灯塔的?
灯塔有啥好守的?”他不觉得好笑,但每次说出口都觉得抬不起头。
别人的爸是老师、是医生、是在城里上班的,他爸是看灯的。后来长大了,他更烦了。
他觉得他爸这辈子就毁在那座塔上了。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妈是病死的,肝癌,
查出来就是晚期。陆长河那时候白天在塔上,晚上在医院,两头跑,一个月瘦了二十斤。
他妈走了以后,陆长河干脆就搬到灯塔底下的小屋里住了,把陆深扔给村里的姑姑带。
陆深恨那座塔。他觉得那座塔抢了他的爸。高中毕业那年,他跟陆长河大吵了一架。
他说他要考到外省去,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了。陆长河当时在院子里修一盏旧灯,
听到这话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拧完了才说了一句:“去吧。
”一个“去吧”,就把陆深打发了。没有挽留,没有舍不得,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陆深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分钟,转身就走了。后来他大学毕业,
在省城找了工作,做的是广告策划,每天都在跟甲方斗智斗勇,改方案改到凌晨是常事。
他很少给陆长河打电话,陆长河也很少给他打。偶尔打一次,电话两头都是沉默,
陆长河说一句“吃饭了没”,他说一句“吃了你呢”,然后又是沉默。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他一直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他爸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
话都说不利索了,反倒给他写了一封信。不对,不是信。是几句话。灯塔上的灯我换过了。
电池在后屋抽屉里。钥匙在老地方。陆深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爸入院那天穿的是一件旧夹克,
兜里揣着充电器、钥匙、信封——这些东西是他平时随身带的。也就是说,他爸在出事之前,
已经把这封信写好了,装在信封里,每天揣在身上。他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封信?
是在等一个机会给他?还是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来不及说?陆深把信折好,
重新装回信封里,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三】出院陆长河出院那天,
是陆深的姑姑陆长英来接的。陆长英比陆长河小三岁,也是个老太太了,头发白了大半,
但人很精神,说话中气十足的,跟陆长河完全是两种人。“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
”陆长英一进病房就冲着陆长河嚷嚷,一边嚷嚷一边把带来的鸡汤往床头柜上放,
“我炖了一上午,你趁热喝。小深,你去弄个碗来。”陆深去护士站借了个碗,
回来的时候看见陆长英正扶着陆长河坐起来。陆长河的右手还是不能动,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像个没用的摆设。陆长英扶他的时候特别小心,像扶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你那个灯塔,
我跟你说个事,”陆长英一边给他垫枕头一边说,“上个月那个灯又坏了,
海事那边的人来看过了,说要换新的,但是他们说这个塔太老了,维修成本太高,
可能要……”“不拆。”陆长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决,
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他的左手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
陆长英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没人说要拆,
就是可能要修一修。你别激动,你刚出院,血压还高着呢。”陆长河不说话了,
但左手一直攥着床单,攥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陆深站在旁边,
手里端着那碗鸡汤,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灯塔,灯塔,又是灯塔。
他爸都这样了,心里惦记的还是那座破塔。他到底图什么?一个月两千多块的补贴,
守了三十多年,守到手废了、老婆没了、儿子也跟他形同陌路了,他还守。
陆深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我去办出院手续”,就转身出去了。
手续办完已经快中午了。陆长英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来的,车厢里铺了棉被,
把陆长河安置在里面。陆深骑着他爸留在医院车棚里的那辆破电动车,跟在后面,
沿着海边那条路往村里走。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盐田,
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坐在他爸自行车的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爸的衣服,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他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走不完。现在骑着电动车走,
发现其实也没多远,二十来分钟就到村口了。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
青灰色的石头房子沿着海岸线排开,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念珠。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
老得不成样子了,气根垂了一地,像一把巨大的伞。榕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
看见电动三轮车过来了,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陆长英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门口。
陆深下了电动车,站在院子外面,看着这栋他三年没回来过的房子。石头砌的墙,木头门,
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长歪了,往一边倒,果子稀稀拉拉的,
没几个红的。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渔网、废铁、几根木料、一艘破舢板,
翻扣在地上,船底长满了青苔。陆深帮着把陆长河扶进屋里。
屋里的样子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堂屋正中挂着一张遗像,是他妈的,黑白的,
他妈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遗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旧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早就干了,结了厚厚一层茶垢。他把他爸安置在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看见姑姑陆长英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行了,
我知道了,你跟他说,让他别来了,来了也帮不上忙。”陆长英挂了电话,
转过身来看着陆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姑姑,
怎么了?”陆深问。陆长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海事那边来人了,
说灯塔的灯又坏了,要上去换。我说你爸刚出院,换不了,他们说那就只能先关掉了,
等以后修好了再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干。”陆深没说话。“小深,”陆长英看着他,
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你爸这辈子,没别的,就那座塔。你……你能不能上去看看?
不换灯也行,你就上去看一眼,回来跟你爸说灯好好的,让他放心。”陆深张了张嘴,
想说他不会弄那个灯,想说他没时间,想说那座塔跟他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姑姑那个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四】上塔第二天一早,陆深出门了。从村子到灯塔,
要走一段海边的碎石路,大概二十分钟。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有些地方还被海水淹过,石头上长满了海蛎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海风很大,
吹得人头发乱飞,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座塔。灰白色的,
立在黑色的礁石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塔身不高,大概十来米,从上到下刷着一层白漆,
但漆面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石头。太阳照在上面,
那些斑驳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白癜风的皮。陆深站在塔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来过这里很多次。那时候这座塔还没这么破,白色的漆还完整,
远远看着像一根蜡烛。他爸牵着他的手,一级一级地爬上那螺旋形的石阶,石阶很窄,
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壁上刻着很多字,
塔的人留下的话——“王德发到此一游”“李大海1987年上塔”“风调雨顺鱼虾满舱”。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还能看清。他走到塔底的那扇铁门前,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往两边滑开了。门里面很暗,
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和海水的味道。
陆深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条狭窄的甬道和通向顶层的石阶。
石阶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走过了。他踩上去,
第一级石阶在他脚下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要裂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上走了。
螺旋形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绕,越往上越窄。
墙壁上的那些刻字在手电筒的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声音。
他看到了他爸的字——“陆长河1991年春”,刻在一米多高的地方,字迹很工整,
一笔一画的,像刻的不是字,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在那行字前面停下来,用手摸了摸,
刻痕很深,指腹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他又往上走了。不知道走了多少级,腿都走酸了,
终于到了顶层。顶层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四周用铁栏杆围着,中间立着那盏灯。
灯是老式的卤素灯,不大,外面罩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玻璃罩上蒙了一层灰,
灯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陆深站在平台上,往远处看。海很大,大到看不到边。
天空灰蓝灰蓝的,跟海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面上有几条渔船,很小,
像几片树叶漂在水上。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小时候,
他爸经常抱着他站在这里,指着远处的海面说,“你看,那条船是我们的”。
他那时候太小了,分不清哪条船是我们的,就觉得海好大,风好冷,他爸的怀抱好暖和。
后来大了,他就不愿意上来看了。他觉得站在这座上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茫茫的海,
茫茫的,茫茫的,让人心里头发慌。他现在站在这儿,看着这片海,
忽然明白了他爸为什么能在这里站一辈子——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了。
一个人习惯了孤独,就不觉得孤独了。或者说,他已经把孤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就像这座塔一样,立在这里,风吹雨打,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
是因为不知道能去哪里。陆深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盏灯。灯泡看起来还好好的,没有烧坏,
但光线确实暗了很多,可能是灯罩太脏了。他用手把灯罩上的灰擦了擦,玻璃罩擦干净以后,
灯光亮了一些。他又检查了一下后面的电池箱,打开铁皮盖子,里面是一块老旧的蓄电池,
接头处有点锈了。他想起他爸信上写的“电池在后屋抽屉里”。
他知道后屋就是塔底下那间小屋,他爸以前在那儿放工具和备用零件的地方。
他下楼去了那间小屋,推开木门,一股霉味冲出来。屋不大,就一间,
里面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电线、灯泡、工具箱、旧报纸、几个落满灰的玻璃瓶。
一个老式木桌子靠墙放着,抽屉的拉手掉了一个。陆深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几块新电池,
还有几个灯泡,用报纸包着。他拿了一块电池上去换上,又把灯罩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灯泡也换了个新的。灯亮了。比之前亮了很多,光柱射出去,在海面上照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金黄金黄的,像一条铺在海水上的路。陆深站在平台上,看着那条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