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外卖送到前女友婚礼时，手里拎着九十九份龙虾盖饭。酒店宴会厅门口铺着红毯。

电子屏上滚动着金色花字：【许蔓&程骁，新婚快乐】我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收货人：程先生。备注：婚宴伴手餐，务必准时送达。我推着保温箱进去时，

许蔓正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身边的新郎程骁扫了一眼我的外卖服，又扫了一眼我的脸。“老同学？

”许蔓压低声音：“前男友。”下一秒，伴郎团起哄。“哟，这么巧？

”“前男友来送婚宴外卖？”“兄弟，来都来了，给新娘说句祝福吧。

”我手指攥紧保温箱拉杆。没说话。许蔓像怕我丢她的人，快步走过来，

从手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塞进我手里。“不用找了。”“你现在也不容易。”两百块。

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外卖，除去平台抽成和电动车租金，也就赚两百多。她给得很准。

像施舍。又像盖章。证明她当年离开我，是正确的。我把钱放回她手里。“订单平台结算。

”“现金我不能收。”她脸色变了变。程骁笑着走过来。他穿着定制西装，

腕上一块亮得刺眼的表。“兄弟，有骨气。”“不过人嘛，还是得认清现实。

”“蔓蔓现在跟我，不用再挤地下室了。”我抬头看他。他笑意更深。

“听说你以前也写代码？”“可惜啊，互联网这行，过了风口，普通人翻不了身。

”“现在是区块链时代。”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给一个外卖员科普未来。

我把九十九份龙虾盖饭交给酒店服务员。签收。拍照。离开。背后还有人在笑。

“前男友送外卖到婚礼，这情节也太绝了。”“许蔓当年真是及时止损。

”“程总可是做区块链的，人家现在融资都几千万。”我走出酒店时，

手机弹出平台提示：【本单收入：47.6元】那天晚上，我回到月租八百的地下室。

房间不到十平。墙角渗水。床板一翻身就响。我把外卖服脱下来，挂在门后。

鞋底沾着酒店红毯上的亮片。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一点闪光，忽然觉得好笑。

许蔓以前也跟我住过地下室。那时我们吃一份十三块的披萨，分成四块。她说：“周野，

以后你发财了，要请我吃最大的披萨。”我说：“行。”后来我没发财。她走了。当晚，

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回到十年前的星河网吧。

空气里全是烟味、泡面味、风扇烧热的塑料味。我穿着洗到发白的黑T恤，

坐在夜班收银台后面。屏幕右下角跳着时间：2011年6月19日，凌晨2:17。

一台贴着“17”的旧主机亮着。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奇怪：【pizza】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wallet.dat】下一秒，屏幕黑了。又亮了。

一行绿色字跳出来：【Balance：10000**C】我猛地惊醒。

地下室一片漆黑。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因为我突然想起。

星河网吧。17号机。pizza文件夹。不是梦。那台电脑，是我十年前亲手封进仓库的。

十年前，我不是外卖员。我是星河网吧的夜班网管。那年我十九岁，高考失利，没钱复读。

家里也没钱。我爸早死，我妈在县城菜市场卖豆腐。我从老家跑到江城，白天学修电脑，

晚上在星河网吧值夜班。星河网吧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二楼。楼梯口永远贴着小广告。

办证、贷款、游戏代练。老板姓秦。大家叫他秦叔。他年轻时开过电脑培训班，

后来转做网吧。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现在这么普及，网吧生意还行。我负责夜班。换键盘。

重装系统。清理病毒。给逃单的人补计费。也帮客人找丢失的游戏账号。

我那时爱逛国外论坛。看不懂太多英文，就靠翻译软件一点点啃。有一次，

我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里有个词：Bitcoin。比特币。那时它不值钱。

在论坛里，很多人把它当技术玩具。有人说可以用电脑挖。有人说以后能买披萨。

我不懂金融。但我懂电脑。星河网吧有几台淘汰下来的旧主机。显卡差，玩不了新游戏。

秦叔让我拆零件卖废品。我舍不得。就拿其中几台跑过挖矿程序。一开始只是玩。

后来论坛里有人让我帮忙汉化一个钱包界面。对方给了我一点比特币做报酬。

还有人让我帮忙测试矿池连接。又给了一些。那年，比特币像游戏积分。没人当真。

我把挖到和别人给的币存在一个钱包里。钱包文件就叫wallet.dat。为了好记，

我把它放进“pizza”文件夹。密码也和披萨有关。

那是我和许蔓第一次约会时吃的东西。十三块九的打折披萨。店名叫：芝士星球。

我把密码设成：cheeseplanet2011后来星河网吧拆迁。

秦叔说这片要改商业街。网吧不做了。他让我把能卖的主机拆掉。我忙了三天。

17号机那批旧电脑，因为硬盘有坏道，不好卖。我用胶带封箱，搬进后仓。

后来我离开网吧，去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再后来，小公司倒闭。我创业失败。欠了债。

送外卖。星河网吧这段记忆，被我压在脑子最底下。直到许蔓婚礼上，

程骁提起“区块链时代”。直到他笑着说，普通人翻不了身。直到梦里那台17号机亮起来。

【Balance：10000**C】一万枚比特币。我坐在地下室床上，

手指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怕。怕这是梦。怕我记错。

怕那台电脑早就被卖成废铁。怕我拼命抓住一点希望，最后又被现实按回泥里。我打开手机，

查星河网吧。地图上已经没有了。我又搜老地址。那里现在是一个在建商业综合体。

我盯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可我不甘心。我翻出十年前的旧邮箱。密码输错两次。

第三次进去了。收件箱里全是灰尘一样的旧邮件。我搜索关键词：Bitcoin。没有。

搜索：wallet。跳出来三封。其中一封发件人是秦叔。时间是2012年3月。

内容只有一句：【小周，后仓那些旧机子我先放仓库，等废品佬一起收。

你留的17号机没动。】我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停了。17号机。没动。至少在2012年，

它还在。我请了一天假。准确说，是停跑一天外卖。

平台不会因为你可能有一万枚比特币就免你电动车租金。我兜里只有六百三十块。

其中三百要留着交房租。我坐公交去了老城区。星河网吧原来的巷子已经被围挡圈起来。

灰尘很大。旧楼拆了一半。我站在围挡外，看着那片废墟，脑子里还浮现十年前的样子。

二楼霓虹灯闪着：【星河网络】秦叔坐在收银台旁边喝浓茶。半夜有人喊：“网管，

机器卡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叼着半个包子去看。那时我穷，但还觉得未来很长。

现在我也穷。但未来像墙缝里的光。又细又远。我找到附近一家老杂货店。

老板娘还记得星河网吧。“你找秦老板？”“他早不在这边了。

”我问：“您知道他去哪了吗？”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搬去城南。

”“他老婆开过一个奇牌室。”“你去红柳街问问。”我谢过她。又坐公交去了红柳街。

那里比老城区还乱。小吃店、修车铺、奇牌室挤在一起。我问了七八家，

终于找到一家叫“秦姐奇牌”的店。老板娘看我一身外卖服，警惕地问：“你找谁？

”我说：“我找秦建国。”“以前星河网吧老板。”她上下打量我：“你是？”“我是周野。

”她愣了一下。“周野？”“以前夜班网管？”我点头。她立刻回头喊：“老秦！

”“星河网吧那个小周来了！”秦叔从里屋出来时，比我记忆里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大半。

肚子也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周？”“你小子怎么混成外卖员了？

”这话听着刺耳。但他没有恶意。只是熟人间的直。我笑了笑。“秦叔，

我想问当年网吧旧电脑的事。”他皱眉：“旧电脑？”“17号机。”他想了很久。

“贴17那个破主机？”我心跳快了。“对。”他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

”“你说那台别卖，硬盘里有你东西。”我嗓子有点干。“它还在吗？”秦叔看着我，

脸色变得微妙。“这都十几年了。”我心往下坠。他又说：“不过我那批旧电脑没卖废品。

”我猛地抬头。“没卖？”“当年拆迁补偿没谈拢，我一生气，

把网吧东西都搬去了郊区仓库。”“后来奇牌室忙，也懒得处理。”“不过仓库去年进过水，

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我差点站不稳。“仓库在哪？”秦叔看着我。“你找那玩意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能说一万枚比特币。人心不是用来测试的。

我说：“里面有我以前写的代码。”“可能还有点用。”秦叔笑：“旧代码能值几个钱？

”我也笑：“也许能还点债。”秦叔没再问。他翻抽屉，找出一串生锈钥匙。“走。

”“我带你去。”仓库在城南废旧物流园。铁门锈得厉害。秦叔开锁时，费了好大劲。

门一拉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里面堆着桌椅、旧显示器、网吧招牌、坏风扇。

还有十几台老主机。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秦叔拿手机照着。“你自己找。

”我在角落看到一只纸箱。上面贴着发黄的胶带。写着：【坏硬盘机】我蹲下去，手开始抖。

拆开箱子。灰尘飞起来。里面有五台主机。第一台，贴着“03”。第二台，“09”。

第三台，标签掉了。第四台，铁皮凹陷。第五台。侧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黑的数字贴纸。

【17】我盯着它，几乎听不见周围声音。秦叔在旁边说：“就是它？”我点头。

“能搬走吗？”他说：“破烂东西，搬吧。”我问：“多少钱？”秦叔摆手：“要什么钱？

”我坚持：“我给。”他看着我，笑了：“你小子还是倔。”“给两百吧。”两百。

许蔓婚礼上给我的小费也是两百。我把兜里两张红票子拿出来。那一刻，

命运像跟我开了个冷笑话。这两百块，我没收许蔓的。却买回了十年前的17号机。

我抱着主机走出仓库时，心里还是不敢信。秦叔问：“要不要我送你？”我说不用。

我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看着我怀里的破电脑，说：“这玩意还要拉？”我说：“要。

”“很重要。”他笑：“里面有金子？”我看着那台主机。“可能比金子贵。

”司机以为我开玩笑。我没再说。回地下室后，我没有立刻开机。旧主机进过水。

直接通电可能烧盘。我抱着它去了数据恢复店。老板姓齐。戴黑框眼镜，手指很细。

他拆开主机，看了看硬盘。“老机械盘。”“有进水痕迹。”“你要恢复什么？

”我说：“一个文件。”“wallet.dat。”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比特币钱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点头。他笑了笑：“这些年找这个的多。”“十个里面九个是空钱包。

”我说：“先恢复。”他报价三千。我兜里没有三千。我打开手机，看着余额。全部加起来，

一千二百多。还有房租、电动车租金、信用卡最低还款。我问：“能不能先付一千，

恢复出来再补？”齐老板摇头。“规矩不行。”我站在柜台前，沉默很久。最后，

我给一个以前同事打电话。他叫赵衡。我们创业时一起写过代码。后来公司倒闭，

他去了大厂。我很少找他。电话接通后，我开门见山：“借我两千。

”赵衡愣了一下：“你出什么事了？”“可能翻身。”他沉默几秒。“账号发来。

”“我转你五千。”我喉咙一紧。“谢了。”他说：“周野，别谢。

”“你当年替我顶过三个月工资。”“这次算我还一点。”钱到账后，我付了三千。

齐老板开单。“最快明天下午。”“如果盘片坏得厉害，要开盘，另算。

”我走出数据恢复店时，天已经黑了。手机平台一直推送：【今日未接单，

活跃度下降】我把通知关掉。那晚，我又梦见星河网吧。梦里，17号机没有开机。

只有一个披萨盒放在桌上。盒子上写：【不是生日，是披萨日。】第二天下午，

齐老板给我打电话。“文件找到了。”我当时正在送一单麻辣烫。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wallet.dat？”“对。”“能打开吗？”“文件没坏，但钱包加密了。

”我把外卖送完，赶到店里。齐老板把恢复出来的文件放在一台隔离电脑上。桌面上，

那个熟悉的文件名静静躺着。wallet.dat。我盯着它，心跳像要撞破胸口。

“密码记得吗？”齐老板问。我喉咙发干。“可能记得。

”我输入：cheeseplanet2011错误。我手指一僵。

又输入：CheesePlanet2011错误。

再输入：cheese_planet_2011错误。齐老板看了我一眼。“别急。

”“钱包密码多试几次也没事，但别乱输太多。”我闭上眼。梦里披萨盒上的字：不是生日，

是披萨日。披萨日？比特币披萨日是5月22日。2010年，

有人用一万枚比特币买了两个披萨。这是比特币圈最著名的故事。我当年一定看过。

所以密码不是许蔓和我的披萨店。是披萨日。我输入：pizza20100522错误。

BitcoinPizza20100522错误。齐老板说：“你要不要回去想想？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梦里还有一个细节。披萨盒上有一点番茄酱。像一个句号。

梦醒前，我听见年轻的自己说了一句：“少一个点。”我深吸一口气。

输入：pizza20100522.多了一个英文句号。回车。屏幕停了一秒。两秒。

三秒。钱包界面打开。齐老板的表情变了。余额同步很慢。旧钱包需要重新扫描链上数据。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进度条一点一点走。20%。47%。68%。91%。

最后一行数字跳出来。【10000.00000000**C】齐老板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到身后柜子。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一万枚比特币。不是梦。真的在。

按当天价格，折合人民币超过四十亿。我没欢呼。没跳起来。甚至没有笑。

我第一反应是关屏。“断网。”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齐老板愣住。“对，断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