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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外港的是艘往南走的货船。

船主姓秦，父亲生前曾替他领过两年航。

听说我要找活做，他翻开我画的潮汛图看了半个时辰，当场让我做随船账房，兼管沿岸水路。

陆砚青追到跳板前时，船工正在往船舱搬最后一批瓷器。

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南枝，你不能走。”

我将行李放上甲板。

“为什么？”

“南边最近风浪大，你没跑过远海。”

“我跟父亲跑过。”

“那是你十五岁以前。”

他伸手挡在跳板前。

“何况你还在发热，手上的伤也没好。”

我看向他的手。

从前他每次出海回来，手上总有新添的伤。

我会烧水给他擦洗，再用细布一圈圈缠好。

他的旧伤在哪里，我比他自己更清楚。

可我的手被灯油烫伤六日，他直到婚灯熄灭才看见。

“陆砚青。”

“你不是怕我出海。”

“你只是没想过，我真会离开。”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码头的钟响了。

船工开始收缆绳。

陆砚青握住跳板两侧，不肯让开。

“珍珠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等船行解封，我会加倍还你。”

我摇了摇头。

“母亲留下的东西，没有加倍这一说。”

碎了就是碎了。

用掉了便再也回不来。

陆砚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海棠救过我的命。”

“我欠她的。”

“那是你欠她。”

我看着他。

“不是我欠她。”

他张了张嘴。

海风将他的衣襟吹乱，露出里面一小截红线。

那是我们的婚绳。

成亲时一人一半，系在腕间。

我守灯的六夜里，他还戴着它，陪白海棠藏在盐仓。

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始终会回来。

也像是笃定我始终会在原地。

“我不是想让你受苦。”

他声音很低。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不会守着我。”

“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没有沉船，没有遇险，也没有死。”

真正失去珍珠、健康、名声和六个夜晚的人，是我。

他用我的痛苦，验证了自己的重要。

到最后，却说他什么都没有。

船工过来催促。

我从陆砚青身侧走过。

他没有再拦，只在我踏上跳板时叫住我。

“南枝，你会回来吗？”

我扶着船栏，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潮水还会回来。”

“我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