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既白从公司出来时，楼下保安已经把大门侧灯关了一半。

便利店还开着，门口的关东煮锅冒着白气。高架桥底下风大，塑料袋贴着地面跑出去几米，又被路牙子拦住。

他看了一眼手机。

23:41。

打车软件排队二十七位。

林既白沉默两秒，收起手机，走去下一站坐夜班车。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过天桥，沿着围挡往前，穿过两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就能到新修的云海路站。旧城区站早拆了，连站牌底座都被铲平，原地只剩一排写着“市政更新，文明施工”的蓝色围挡。

可今天，围挡后面亮着一块站牌。

不是云海路站。

那块站牌很旧，边角掉漆，灯箱里有一层发黄的灰。站名亮着，字不算清楚，但能认出来。

旧城区站。

林既白停在路边。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低头确认导航。

地图上没有这站。

第二反应是打开相机。

取景框里只有蓝色围挡、施工提示和一根歪掉的反光锥。

可他一抬头，站牌还在那里。

灯亮着。

站牌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却一直盯着照片，没有看路，也没有看车。

林既白往后退了一步。

人行道上还有两个外卖骑手从旁边过去。他们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从站牌灯光里穿过去，身上没有沾到半点光。

没有人回头。

女孩却抬起了头。

站牌灯暗下去的那一秒，她脚下的影子也断了一截。灯光重新亮起，影子才迟半拍接回鞋边。

“你看得见？”她问。

林既白握紧手机：“看见什么？”

女孩把照片举起来。

那是一张很老的合影。边缘发黄，右下角折了一道白印。照片背景正是这块旧城区站牌，只是比眼前更新一点，灯箱完整，线路图还没褪色。

照片里有三个人。

一个是女孩。

一个是站在她旁边的年轻女人，脸被一层灰白的刮痕糊住，只能看见半截围巾。

第三个人站在最边上，穿黑色外套，侧脸被站牌灯照着，正低头看手机。

林既白看清那张侧脸时，背后慢慢凉了。

那是他。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也不记得自己来过旧城区站。

更麻烦的是，这张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新拍的。照片背面露出半行蓝色圆珠笔字，日期写着七年前，后面还有一串被水泡开的站名。

右下角还有一块很浅的贴纸压痕，边缘弯弯的，沾着一点淡黄纸屑。那不是照片原本的折痕，更像旧档标签被人匆忙撕掉后留下的痕。

林既白打开相册，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类似照片。

手机亮起的一瞬间，他先看见了通讯录页面。

最上面“我的名片”还在。

头像还在。

名字那一栏，空了。

林既白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两秒。

他明明记得那里写着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不可能记错。可现在，头像下面只剩一条灰线，像那一栏从来没填过。

女孩轻声说：“你也开始少了。”

林既白把手机按灭。

“也？”他问。

站牌灯箱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那声音很旧，不像现在的电车，发动机声很沉。路口明明没有车，柏油路面却亮出一道车灯扫过的痕迹。

女孩回头。

“她说坐这班车回来。”女孩把照片抱在胸口，“她让我在这里等她。可是后来他们说，没有旧城区站，也没有这班车。”

林既白问：“她是谁？”

女孩低头看照片。

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又淡了一点。

“我姐。”她说，“但我快记不住她叫什么了。”

公交车声更近了。

站牌下方的线路图一格格亮起。夜七线、旧城区站、青梧桥、终点站。中间有一格站名一闪就灭，他没看清。

照片里的女孩也跟着轻轻闪了一下。她本人没动，照片边缘却淡掉一小块。

林既白听见报站声。

“旧城区站，到了。”

声音从空路面上传来，清晰得过分。

他往车道上看。

一辆老式公交停在围挡前。

车身颜色已经褪了，车窗里没有乘客。前门打开，车里黑着，只有投币箱的位置亮着一点绿光。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林既白伸手拦住她。

“等一下。”他说，“你确定这是你要等的车？”

女孩摇头：“不是我要等，是她要回来。”

照片里的女人脸上只剩一团白。

公交车门发出轻微的气压声。站牌灯开始变暗，线路图从终点站往回熄灭。女孩的手指也变淡了，先是指尖，再是袖口。

林既白停了一下。

如果他现在转身走，明天这里还是围挡，地图上还是没有旧城区站，照片里那张脸也许会彻底没了。

然后这个女孩会不会也没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机里刚刚空了一栏。继续碰这件事，他可能还会再少一点；不碰，照片里那个人大概连“来过”都剩不下。

这两个结果都摆在眼前，哪个都不太适合下班路上处理。

“照片给我。”林既白说。

女孩愣住。

“快点。”他伸手，“站牌还亮着。”

她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很冷。林既白拿住它的一瞬间，站牌灯猛地闪了一下，灯箱里的旧线路图亮出一块裂开的玻璃纹。

他看见照片背面的字。

字迹被水泡开，只剩几个断续的笔画。

“……如果没等到……”

“……不要说她没来过……”

公交车门又响了一声。

女孩的半只手已经透明。

林既白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里的旧城区站牌占了半张画面，站名、线路图和眼前灯箱一一对应，只是照片里的线路图还完整，眼前这一块裂着玻璃。

他把照片贴上去，没有乱按，而是用拇指压住照片里“旧城区站”四个字，把它们对准灯箱里正在发暗的站名。照片边缘和掉漆铁皮合上的一瞬间，公交车门的气压声停了一拍。

旧照片贴上灯箱。

站牌里忽然传出一阵电流声。

滋啦。

滋啦。

报站声卡住了。

林既白用手掌压住照片，另一只手按住灯箱边缘，指腹被掉漆的铁皮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很小的一点。

他听见自己说：“她来过。”

声音不大，几乎被公交车发动机盖过去。

但站牌亮了一下。

林既白盯着照片里那张被刮掉的脸，一字一句往下说：“这个站在这里亮过。她在这里等过车。她不是没有来过。”

电流声忽然拔高。

照片里的白痕慢慢散开，年轻女人的脸从灰里清楚起来。她扎着低马尾，围巾遮住半张脸，眼睛看向镜头外。

女孩猛地吸了一口气。

“陈露。”她脱口而出，“她叫陈露。”

公交车里响起很轻的一声提示。

“乘客陈露，已到站。”

车厢最前排亮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转过头，隔着车窗朝站牌下看。她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只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女孩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林既白拉住。

“别上去。”

她眼眶红了：“可是她回来了。”

“先看她。”林既白说，“她没有叫你上去。”

车窗里的人影静静看着女孩。几秒后，她伸手，在雾起的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回去。

女孩站在原地，哭得没有声音。

公交车门慢慢合上。

站牌灯箱里的线路图开始整片变暗。旧城区站四个字晃了晃，亮度一点点压下去。林既白松开手，照片从灯箱上滑下来，被女孩接住。

照片里，陈露的脸清楚了。

至少这一刻清楚了。

女孩抱着照片，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林既白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的名字。

可第一个字到了嘴边，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忘记。

是那三个字突然卡住了。他知道那里应该有字，也知道字的大概形状，却在那一瞬间叫不出声。

他低头看手机。

通讯录里，“我的名片”下面仍然空着。

不止空着。

头像也淡了一角。

他滑开聊天软件，置顶工作群里刚好有人发消息。

【周姐】：谁还没走？办公室门口有个外卖放错了。

下一条是同事小刘。

【小刘】：不知道啊，刚才好像有个人坐我旁边，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林既白盯着“有个人”三个字。

他坐了一整天的位置，到了夜里，已经变成有个人。

女孩小声问：“你还好吗？”

林既白把手机收起来。

“不太好。”他说，“但比你刚才好一点。”

女孩擦了擦眼睛，终于把照片翻到背面。

水泡开的字迹下面，慢慢浮出新的一行。

不是刚才那种蓝色圆珠笔。

是很细的黑字，笔画压得很深。

【下一站：回头处。】

旧公交已经开远，车尾灯却还停在路口，一直没灭。

站牌最后闪了一下。

报站声从空路面上传回来。

“请乘客林既白，不要上车。”

林既白抬头。

他确定自己刚才没说出名字。

风从围挡缝里吹出来，站牌灯彻底灭了。蓝色围挡重新挡住那里，施工提示贴得端端正正。

女孩不见了。

不是走远。站牌熄灭前，她脚下那截刚接回来的影子先没了，随后是袖口、手指和怀里的照片。

只有林既白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躺在屏幕上。

【如果你还记得旧城区站，明天九点，到回头处。】

下一行停了几秒，又跳出来。

【别带证件。】

短信没有署名。

最后一行隔了很久才跳出来，只有一个字。

【梨】

林既白站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慢慢按亮手机。

屏幕最上方，“我的名片”那一栏仍旧没有名字。

只有头像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未命名联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