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冬至那天，折多山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

刺骨的狂风裹挟着冰碴，将整条G318国道彻底封死。

盘山公路的悬崖边，一具锈迹斑斑的越野车残骸已经被大雪掩埋了一半。

在残骸前方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地走来两具几乎被冻僵的身影。

那是江霖，和他背上用布带死死绑着的江建国。

江建国已经油尽灯枯，双脚被严重冻伤截肢。

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脸上布满了紫黑色的冻疮。

江霖的眉毛和头发结满了白霜，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雪地里陷下去半米深。

他们没有带专业的防寒装备。

江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

“爸......坚持住......”

江霖呼出的白气瞬间在风中冻成冰屑，他的嘴唇乌紫，脚步踉跄：

“前面......前面就是当年夏夏出事的地方......”

“我们到了......我们陪夏夏一起挨冻......”

江建国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他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向前伸着，嘴里不停地哈着气：

“夏夏......爸来看你了......爸好冷啊......这雪怎么这么冷啊......”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千米高的雪线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鸣的巨响！

隆隆隆......

狂暴的风雪裹挟着千万吨的冰层与积雪。

像一头狂暴的白色巨兽，沿着陡峭的山体倾泻而下！

雪崩！

冰冷的狂风几乎在一瞬间吹飞了江霖头上的帽子。

死亡降临的一瞬间。

江霖双腿一软，背着江建国重重地跪倒在侧翻的车架残骸旁。

漫天呼啸的冰雪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在视线被无尽的苍白彻底吞噬前的一刹那，江霖和江建国仿佛同时出现了一场奇异的幻觉。

在他们面前几十米远、当年越野车坠毁的悬崖顶端。

暴风雪不知何时停歇了。

天空中没有乌云，而是倒悬着一片绚丽、神秘、美到令人窒息的碧绿色极光。

极光如同一道横跨天际的绿色丝带，在雪峰之巅静静流淌。

而在极光之下，站着一个身穿橘红色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女孩。

那是我。

我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面色红润。

眼神明亮清澈，手里拿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红色船票。

没有骨折的剧痛，没有烈火焚身的焦烂。

“夏夏！！”

江建国用尽回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

拼命向着极光下的身影伸出血淋淋的手，哭喊得肝胆俱裂：

“看一眼爸爸！夏夏！回头看爸爸一眼啊！”

江霖也跪在雪水里，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层上，嘶声竭力地嚎哭：

“妹妹！哥带你回家！求你回头看哥一眼！”

极光之下。

那个背着行囊的女孩似乎听到了风里的呼唤。

但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脚步。

她甚至没有回一下头，也没有将目光向下倾斜哪怕一寸。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迎着漫天绚丽璀璨的极光，踩着松软的白雪。

步伐轻快、决绝而自由地走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浩瀚天际。

轰隆！

崩塌的冰雪巨浪轰然落下，瞬间将悬崖边跪伏的两个黑点彻底掩埋。

暴风雪呼啸着掠过折多山的群峰。

把人世间所有的罪恶、悔恨与哭喊，彻底埋葬在了零下十九度的极寒深渊之下。

天地苍茫，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