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蛋
作者:Meow啊
主角:一条一颗
类别:都市
状态:已完结
更新:2026-11-02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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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一条一颗这是一本及其优秀的一部作品!无论是从作者Meow啊 的文笔还是对人物设定,剧情设定,都能够让读者代入进去,精彩内容推荐:走到了工厂的大门口。厂名叫“宏达电子”,听起来挺气派的,其实就是一个在工业区角落里租了三层楼的小加工厂。一楼是仓库,二楼……

章节预览

我决定辞职的那天早上,是因为一颗茶叶蛋。事情说起来很小。

我在工业区门口那个推着三轮车卖早点的女人那里买早餐,要了一个肉包、一杯豆浆,

外加一颗茶叶蛋。那女人揭开锅盖,用漏勺在卤水里捞了半天,捞出一颗颜色深得发黑的蛋,

蛋壳裂得像一张蜘蛛网。她把蛋装进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的时候,

塑料袋底部被蛋尖戳了一个洞,卤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我那双穿了快两年的皮鞋上。

那双皮鞋是我妈在我来这个城市之前给我买的,说是花了三百多块钱,

在镇上那个卖鞋的店里挑了好久。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看见里面的纸板了,但我一直没舍得扔。

不是说我对这双鞋有什么感情,而是我这个人对大多数东西都没什么感情,

所以才显得对少数东西有那么一点感情。卤水滴在鞋面上的时候,

我看着那滩深棕色的液体慢慢地渗进皮面的裂纹里,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那种累,也不是搬了一天货的那种累。

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南方这个季节的潮气,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被子还是湿的,衣服还是湿的,连你的呼吸都是湿的。

它就那样一直黏着你,甩不掉,也擦不干净。我拿着那颗滴水的茶叶蛋,

走到了工厂的大门口。厂名叫“宏达电子”,听起来挺气派的,

其实就是一个在工业区角落里租了三层楼的小加工厂。一楼是仓库,二楼是车间,

三楼是办公室和老板的住处。我在这家厂干了十一个月,职位是“跟单员”。

这个头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就是老板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有时候是去仓库盘点,有时候是去车间帮忙打包,有时候是去华强北送样品,

有时候是帮老板娘接小孩放学。最离谱的一次,老板家养的泰迪犬拉肚子,

他让我骑着电动车带狗去宠物医院。那只狗在后座上一直发抖,我一只手扶着车把,

一只手按着狗,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诞到了一种连荒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程度。

但我没有辞职。不是因为这工作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是一个不太会做决定的人。

我总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大的、让我无法忽视的理由,来推我一把。就像那颗茶叶蛋,

它滴在我鞋上了,这就够了。我把早餐放在办公桌上,先去了一趟厕所。

厕所在一楼楼梯底下,是个三角形的小隔间,

马桶盖上永远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色水渍,卷纸永远只剩一个空芯。我站在那里,

听见楼上车间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那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头生病的牛在喘息。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别的地方——海边,山顶,或者任何一个没有这种声音的地方。

但我只能想象出我在出租屋里的样子,因为我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去过山顶。

我来到这座城市快一年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从工厂到华强北,坐公交车要转两趟,

单程一个半小时。等我回到三楼办公室的时候,老板已经坐在他的老板椅上了。他姓马,

叫马国良,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永远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

虽然我不理解一个在工业区开小工厂的人为什么要把领子竖起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

杯子是一个玻璃罐子,那种以前用来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罐子,

上面还印着“糖水黄桃”的标签,已经洗得发白了。“林宇,”他叫我,

用那种他自认为很随意但我听出了试探的语气,“昨天晚上那个客户的订单你发了没有?

”“发了。”我说。其实我没发,因为客户的款还没到账。但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你有没有催一下财务尽快安排发货因为客户那边等着要”。

他喜欢把这种事情包装成一个简单的是非题,好像他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实际上他是在试探你是不是在按他的节奏做事。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但我也懒得戳穿他。

“款到了吗?”“还没有。”“那你应该跟一下嘛。”他说“嘛”字的时候拖了一个尾音,

像一根刺慢慢地扎进你的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我说好。我坐回我的工位,

打开电脑,对着那个空白的Excel表格发了一会儿呆。

我需要把这个月的出货明细整理出来,做对账单,然后发给财务。

这项工作我已经做了十一个月,每一张表格的格式都一模一样,货号、数量、单价、总价,

列对齐,字体宋体十号,边框全部加上。我的生活就像这张表格一样,

每一个格子都被预先定义好了,你不能填错,不能空白,不能有任何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颗茶叶蛋,剥了壳,吃了。蛋煮得太老了,蛋黄噎得我咽不下去,

我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甜得发齁。我把蛋壳用一张废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那种红色的塑料桶,

上面印着“宏达电子”四个字和一个已经看不清楚logo的logo。

桶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有昨天的快递单底联,有上个星期的泡面叉子,

有我上个月打印错了两页纸的A4文档。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散发出一股纸屑和塑料混合的味道,不是臭的,

就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好像不属于任何明确分类的味道。我忽然想到,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把我的人生也塞进一个垃圾桶,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不是臭的,

但也不是香的。就是一些东西混在一起,你说不清它们各自是什么,

你只知道它们没必要再被翻出来了。上午十点左右,车间主管老张上来了。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瘦高个,颧骨很高,皮肤被车间里的日光灯照得发青。

他在这个厂干了五年,是资格最老的员工,也是唯一一个敢和马老板顶嘴的人。

但老张的顶嘴是有分寸的,他会在马老板心情好的时候顶几句,

在马老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说话了。这种技能我没有,所以我通常选择不说话。“小林,

”老张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那把卡尺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尺面上的刻度都被磨得有些看不清了,“三楼宿舍的热水器又坏了,你给老板说一下。

”“你自己跟他说呗,”我说,“你又不是没他微信。”老张笑了笑,

那种笑是成年人才有的笑,里面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对世事人心的了然。“我跟他说,

他又要说我事多。你跟他讲,你是跟单的,这些事情归你管。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什么时候归我管了,但我也懒得争辩。

我拿起手机给马老板发了一条微信:“马总,宿舍的热水器坏了,员工说没热水用。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因为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行,

我让人去看一下”。这个“让人”通常就是让我去,然后我需要去找一个修热水器的,

然后我需要跟老板说修一下要多少钱,然后老板会说这么贵,然后我再说这是行情价,

然后他再犹豫一下说行吧。这一套流程我已经走了无数遍了,

熟悉得像一首你听了太多遍的老歌,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但你还在听,

因为你也不知道不听的话还能听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工业区后面的那条街。

那条街上有七八家快餐店,都是那种塑料凳子、不锈钢餐盘、菜摆在窗口你自己指的那种。

我常去的那家叫“湘味小厨”,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湖南人,做菜舍得放辣椒,油也大,

味道不怎么样但胜在便宜,一荤两素八块钱,米饭管够。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男的,不认识,看胸牌是隔壁那家五金厂的。他吃得很快,

筷子在盘子里翻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跟那盘菜打架。他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

把纸巾扔进餐盘里,站起来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我从来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就像他从来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一样。

我们在这个工业区里,每天擦肩而过几百次,但我们只是对方视线里的一个模糊的色块,

蓝色的工服,黑色的头发,灰色的影子。我们都是这个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

但这颗螺丝钉和那颗螺丝钉之间不需要认识彼此,因为机器不在乎。下午两点多,

车间里出了点状况。一台自动贴片机坏了,老张带着两个技术员在那里捣鼓了半天没弄好,

马老板急得亲自跑下去看。我在楼梯口听见他的声音从车间里传上来,

那个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

他说:“这个月的订单量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三十,你跟我说机器坏了修不好?

修不好你让我怎么办?我上哪给你找机器去?”老张没有说话,技术员也没有说话,

只有机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个人在无助地喘息。我站在楼梯上,没有下去,

也没有上去。我就站在那个半明半暗的楼梯拐角处,看着墙上贴的那张已经发黄的标语。

那张标语上写着“今天我们以宏达为荣,明天宏达以我们为傲”,

但这里的“我们”两个字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字体不一样,墨水的颜色也不同。

我猜原来的标语写的是“今天我以宏达为荣,明天宏达以我为傲”,

但后来发现这个“我”太大了,

大得容不下车间里任何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会吃饭会上厕所会骂娘的人。

于是改成了“我们”。这个“我们”安全多了,因为它不指任何人。

我忽然想起了韩寒写过的一句话,大意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我们”,

只有无数个孤零零的“我”。我在这个工厂里待了十一个月,

我见过马老板对客户笑脸相迎的样子,见过他对工人呼来喝去的样子,

见过他在电话里跟供应商讨价还价的样子,但我不觉得他和我属于同一个“我们”。

他甚至和他自己都不属于同一个“我们”,因为他在不同的场合是不同的人,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也都有点假。机器一直修到下午五点。

最后是马老板自己打了几个电话,叫了一个外面的师傅过来,换了一个电路板,

花了八百块钱。师傅走了以后,马老板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来,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半步。“林宇,你今晚加个班,”他说,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通知我一件我已经答应了的事情,

“那个客户的新订单你赶紧把单价核算一下,明天一早要发过去。”我说好。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不了。在这个工厂里,“好”是我用得最多的一个词。好,我去。

好,我发。好,我加班。好,我来处理。好,没问题。这个字像一枚印章,

盖在我生命的每一页上,红彤彤的,工工整整的,毫无个性的。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台自动应答机,输入任何指令,输出唯一的结果——好。但今天,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过去,从五点半跳到六点,

从六点跳到六点半,我觉得那个“好”字卡在了喉咙里。不是我不想说,是我忽然觉得,

我可以说一个别的字。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有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

问我这个月发了工资没有,说家里要给妹妹交学费,还差一千多。我回了“发了,明天转”,

然后放下手机。我看着窗户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工业区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橘黄色的,

惨白的那种日光灯,还有一种蓝色光的是五金厂的焊机在闪。这些光混在一起,

把天空映成了一种说不明白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是一种被污染过的、脏兮兮的紫。

我站起来,去了一趟茶水间。茶水间其实就是楼梯拐角处放了一张桌子和一台饮水机,

桌上有一个搪瓷盘子,上面倒扣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生锈的铁。我接了一杯水,站在窗户前面喝。窗户对面是另一栋厂房,

里面灯火通明,能看见一排排的工位和一个个低着头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每个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也在想“滚蛋”这件事。“滚蛋”。这个词忽然就出现在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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