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宋提刑官:开局验尸,查出庆历新政最大黑幕》,现如今正在连载中,主要人物有苏舜卿枢密,是网络作者陆其人 独家所写的,文章无广告版本很吸睛,简介如下:可问题在于,一个四品朝官、登闻鼓院的主官,为什么要对一桩两年前就已经结了的地方小案如此上心?而且还特意调出卷宗,亲自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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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宣德楼前起了一把火。准确地说,是宣德楼前西侧的登闻鼓院走水了。火势不算大,
但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把大半个御街都笼罩在刺鼻的焦糊味里。开封府的潜火兵来得极快,
十几架水车沿御街排开,水囊唧筒齐上,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明火压了下去。可问题不在火。
问题在于,火灭之后,潜火兵从鼓院废墟里抬出了三具尸体。我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
天刚擦亮。东方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御街两侧的店铺还没开门,
只有几个早起卖胡饼的小贩远远站着,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我亮出提刑司的鱼符,
把守的禁军便让开了一条路。“赵提刑,这边。”领路的是开封府推官韩绛,三十出头,
蓄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胡须,此刻却满脸灰土,袍角也烧焦了一截。
他引着我绕过满地狼藉的水渍和烧塌的木梁,来到鼓院后院一间半塌的厢房前。
尸体就摆在房前的空地上,用白布草草盖着。两名仵作蹲在一旁,面色都不太好看。
我掀开白布。第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量,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襕衫,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呈青紫色,显然是致命伤。面皮肿胀,
眼珠外凸,舌头半伸,标准的缢死征象。第二具尸体的死法如出一辙。但第三具不一样。
第三具尸体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身上的衣衫烧得只剩几片残布粘在皮肉上。
他的致命伤不在脖颈,而在胸口,一道从胸骨上窝直直划到脐上的刀口,深可见骨,
几乎将他开了膛。刀口边缘皮肉外翻,呈焦黑色,显然是生前所伤。更诡异的是他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掉了,血肉模糊,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指骨。
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深可见骨的勒痕,像是被绑了极长时间,挣扎所致。“什么身份?”我问。
韩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前两具是鼓院的当值書吏,一个叫周平,一个叫李文昌。
都是昨夜轮值的人。第三个……”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鼓院的主官,
登闻鼓院判院事,苏舜卿。”我猛地转头看他。“苏舜卿?”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太常博士、集贤校理苏舜卿?”“正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登闻鼓院判院事虽然品秩不算极高,但登闻鼓院直通天子,掌管天下臣民击鼓鸣冤之事,
是朝廷的喉舌门户,地位极为特殊。而苏舜卿更是名满天下的文臣,诗书双绝,
与新任参知政事范仲淹交情莫逆,是庆历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这样的人死在了一场火灾里,
死状还如此凄惨可怖。这绝不是走水,这是谋杀。“火是从哪儿起的?”我站起身,
环顾四周。韩绛指向鼓院正堂的方向:“正堂先起的火,然后顺着廊道蔓延到后院。
潜火兵赶到时,正堂已经烧塌了半边。这两名書吏的尸体是在正堂后方的值房内发现的,
苏舜卿的尸体则在后院他自己的书房里。”“书房里可有什么异常?
”“烧得最厉害的就是书房,”韩绛摇头,“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我们只从废墟里扒出了几片烧焦的书页残片和一截砚台,别的都没了。”我抬脚往后院走去。
韩绛紧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颇为蹊跷。昨夜鼓院当值的一共五人,
除了苏舜卿、周平、李文昌之外,还有两个守门的老卒。
但那两个老卒昨夜后半夜就不知所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跑了?”“不好说。
开封府已经派人去他们家中查问了,还没有回音。”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韩绛:“韩推官,你方才说,苏舜卿昨夜也在鼓院当值?”“是。
”“他一个判院事,何必亲自值夜?”韩绛苦笑一声:“这个问题,恐怕得问他自己了。
不过据我所知,苏舜卿最近半个月几乎是夜夜宿在鼓院,很少回家。
有人说他是在处理一批积年的冤案卷宗,也有人说……”他欲言又止。“说什么?
”“说他是在躲避什么。”我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2.后院的书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瓦砾堆,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臭。我踩着碎砖烂瓦走进去,蹲下身仔细翻检。
瓦砾底下压着几片没烧尽的纸页,我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凑到眼前。
纸页边缘已经完全碳化了,但中间残存的部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
笔迹端秀而急促,像是仓促间写就的。“……臣闻天变之象,实由人祸所致。今岁以来,
地震河决,星变频仍,此皆阴盛阳衰之征也。而朝中有人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蠹政害民,
致使天怒人怨……”字迹在这里断了。我反复读了两遍,脊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这几句话锋芒毕露,措辞极为激烈,分明是一封弹劾奏疏的草稿。而且从语气来看,
他要弹劾的对象绝非寻常官员。“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是冲着中枢执政去的。
我把残页小心地收进袖中,继续翻找。在倒塌的书架残骸里,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鱼符,半埋在灰烬里,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我捡起来擦去浮灰,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三个小字:枢密院。我的心猛地一沉。登闻鼓院的判院事,
手里怎么会有枢密院的鱼符?枢密院是朝廷的军事中枢,与中书门下并称“二府”,
掌管天下兵权。登闻鼓院虽然地位特殊,但说到底不过是受理天下冤案的文职衙门,
与枢密院八竿子打不着。我把鱼符也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洒在烧焦的废墟上,映出一种说不出的惨淡。
远处的御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禁军正在加派人手维持秩序。“韩推官,
”我说,“这桩案子,我要了。”韩绛面露难色:“赵提刑,这案子归开封府管,
提刑司越界插手,怕是……”“昨夜死的是一位四品朝官,登闻鼓院的主官,
庆历新政的要角,”我打断他,“你觉得开封府兜得住吗?”韩绛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苏舜卿的尸体,我要带回提刑司重新勘验。你的仵作查得不够细。
”“不够细?”我蹲下身,再次掀开盖在苏舜卿尸体上的白布,
指着他的口鼻部位:“你看清楚了。他的鼻孔和口腔内壁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烟灰。
”韩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是开封府的推官,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死于火场的人,
必然会在呼吸间吸入大量烟尘,口鼻内壁必定熏得漆黑。苏舜卿的口鼻干干净净,
说明一个问题,火起之前,他就已经死了。凶手杀了他,然后放火烧了登闻鼓院。
而那两个失踪的守门老卒,要么是凶手的同谋,要么也已经被灭了口。我从废墟上站起身,
拍掉袍角的灰烬,回头看向御街尽头巍峨耸立的宣德楼。晨曦中的宫阙金碧辉煌,
庄严而沉默,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一阵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无踪。3.庆历四年秋。这一年,
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刚刚呈上御前不久,新政方兴,朝堂激荡。有人弹冠相庆,
有人磨刀霍霍,有人如履薄冰。大宋朝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涌动。
而我赵士衡,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刑狱公事,在这一天一脚踩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苏舜卿之死,不过是一张巨大的罗网中露出的第一根线头。
而我伸手一扯,就再也没能松开了。提刑司坐落在州桥以南的保康门外,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前头办公后头住人。比起开封府衙门的气派,这里寒酸得多,但胜在清静。
我把苏舜卿的尸体直接拉回了后院的勘验房,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跟随我多年的老仵作,
姓田,人称田老爹。田老爹六十二了,背已经有些驼,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很。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仵作,死在他手里验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把他叫到勘验房的时候,他只看了苏舜卿的尸体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位老爷死得可不痛快。”他说。“何止不痛快,”我说,“你再仔细看看。
”田老爹挽起袖子,凑到尸体跟前,先从头部开始。他掰开死者的嘴,拿烛台往里照了照,
又翻开眼睑仔细端详。然后顺着脖颈往下,检查胸腹上的那道刀口。他的手法极慢极细致,
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仵作行的切口术语,我大半听不太懂。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直起身来,面色凝重。“怎么样?”田老爹拿湿布擦了擦手,
沉声道:“有三件事,说出来大人未必敢信。”“你说。”“其一,此人不是死于刀伤。
”他指着苏舜卿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刀口,“这道口子看着吓人,其实并不致命。
刀尖避开了心肺,避开了大血脉,下刀极有分寸。对方要么是运气极好,
要么就是个动刀的老手,知道怎样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制造最大的痛苦。”“那致命伤是什么?
”田老爹翻过苏舜卿的头,手指按在他脑后风府穴的位置:“大人摸一摸这里。
”我伸手去摸,指腹下感到一块细微的凹陷。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颅骨骨裂,
”田老爹说,“是被钝器重击所致,一击毙命。凶手先杀了他,然后才动的刀,拔的指甲。
”我沉默了一瞬,凶手先杀了苏舜卿,然后又花大量时间在他的尸体上制造这些可怕的伤口,
这不是寻常的杀人,这是在泄愤,或者在逼问什么东西。不,不对,人都死了,
逼问无从谈起,那就是泄愤!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人对一具尸体下这样的狠手?
“第二件事呢?”我问。田老爹走到尸体脚边,抬起苏舜卿的右脚,指着脚底:“大人请看。
”我凑过去看。苏舜卿的右脚脚底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茧子,颜色发黄,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种茧子我认得,常年习武之人手掌上才会有这种东西,是长期握持某种硬物磨出来的。
“他脚底怎会有茧?”我疑惑道,“这是什么磨出来的?
”田老爹摇头:“老汉只能看出这是反复踩踏某样硬物所致,具体是什么,说不准。
但他左脚脚底也有,只是位置不同,在脚掌外侧。”我绕过勘验台,去看死者的左脚。果然,
左脚外侧也有一块相似的硬茧,只是形状略有不同,窄长一条,像是被一根细棍子磨出来的。
“第三件事,”田老爹压低声音,“大人查看他的口鼻,可有烟灰?”“没有。
火起之前他已死了。”“不止如此。”田老爹伸手掀开死者的嘴唇,露出牙齿,
“大人看他的牙龈。”我借着烛光凑近了看。苏舜卿的牙龈呈一种极淡的青灰色,
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暗色斑点,像是渗进肉里的墨渍,又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痕。
“这是什么?”“铅线。”田老爹一字一顿地说,“慢性铅毒入骨的征象。
此人长期服用含铅之物,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毒已入骨,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猛地直起身,后背一阵发凉。苏舜卿,登闻鼓院判院事,四品朝官,庆历新政的中坚,
长期被人下毒?“这件事,你对谁都不要说。”我沉声道。田老爹点头。
他在提刑司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走出勘验房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洒满阳光,晒得地上青砖微微发烫,可我身上却是冷的。
一个四品朝官,被人下毒、刑讯、杀害,最后一把火烧了他的衙门。这桩案子背后的水,
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当天下午,我叫来了提刑司的几个得力人手,分派任务。
一张是去苏舜卿府上查访,看他在遇害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一张是去枢密院,
核实那枚鱼符的来源;还有一张,我亲自去登闻鼓院的档案库。档案库在鼓院东侧,
侥幸躲过了大火,除了被烟熏黑了几面墙,里头的东西倒是基本完好。
登闻鼓院每年经手的天下冤案卷宗数以千计,堆满了整整三大间屋子。
我带着两个司吏从午后翻到黄昏,
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上找到了苏舜卿最近在查阅的那批卷宗。准确地说,
是其中一部分。这批卷宗按年份和地域分类摆放,封皮上都贴着签条。
我发现从庆历元年到庆历三年,涉及河北西路的卷宗缺失了不少,看架子上的痕迹,
应该是近期被人取走了,还没归还。剩下的那些,我挨个翻开来看,
大多是些寻常的田产纠纷、冤狱申诉之类,没什么特别之处。唯独有一份卷宗,
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庆历二年的一桩旧案,发生在河北西路真定府的获鹿县。
案子本身不算大,当地一个名叫赵大有的农户,因与邻人争水灌溉,失手打死了人,
被县衙判了斩刑。赵大有的妻子不服,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敲登闻鼓鸣冤,
声称丈夫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这桩案子当时闹得不小,
因为那农妇在宣德楼前跪了整整十三天,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惊动了当时的官家。
官家亲自下旨,令登闻鼓院重审。重审的结果,是维持原判,赵大有秋后处斩。那农妇不服,
还要再告,却被巡街的禁军以“滋扰圣驾”为由撵出了东京城,从此再无音讯。
卷宗到此为止。我合上卷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司吏点上了油灯。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乍一看,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民间冤案,
天下各州府每年都有类似的案子。可让我心里隐隐不安的是这份卷宗上的几处细节,
卷宗末尾的批注笔迹,我认得。那是苏舜卿的字迹。他在批注里写了四个字:“疑点甚多。
”这四个字下面还划了一道横线,又打了一个圈,仿佛在提醒自己此案极为紧要,必须深查。
可问题在于,一个四品朝官、登闻鼓院的主官,
为什么要对一桩两年前就已经结了的地方小案如此上心?而且还特意调出卷宗,亲自批注?
我把卷宗收好,准备带回提刑司。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我派去苏舜卿府上查访的那个叫程九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4.“大人,苏府那边……”他压低声音,
喉结上下滚动,“出事了。”“什么事?”“苏舜卿的夫人今早得知噩耗,当场昏厥过去。
苏府的人请了大夫来看,谁知那大夫诊了脉之后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他说,
苏夫人也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我愣了一瞬。程九咽了口唾沫,
继续道:“苏舜卿已经五十三了,膝下一直无子。他夫人今年四十一,
成婚二十年都没能生养,苏舜卿都认命了,谁也没想到……”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苏舜卿盼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夫人有了身孕,他却在这时候死了。
死在了一个寻常的值夜之夜,死在了一场蓄意放的大火里,死在了自己衙门后院的书房中。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有。”程九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这是在苏舜卿书房床榻底下找到的,藏得很深,苏府的人之前都没发现。”我接过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纸张发皱,边角有反复摩挲的痕迹,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遍。
我抽出一张,凑到灯下看。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识字不多的人写的,
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像是把全部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苏大人亲启。民妇赵门刘氏,
再拜泣血。获鹿县一案,真凶实为李家庄李员外之子李继祖。当日李家买通县衙上下,
栽赃陷害,使我夫含冤而死。民妇数次击鼓鸣冤,皆被拦于门外。闻大人清正,故冒死投书。
若大人能为我夫昭雪,民妇愿以死相报。”落款是“民女赵门刘氏,庆历三年十月”。
我又抽出第二封信,同样的笔迹,写得更短了些。“大人回信已收到。大人所言之事,
民妇已仔细回想。当日确实有一人,身着官服,腰悬鱼符,出入过县衙。民妇不识其身份,
只记得那鱼符背面有‘枢密’二字。”“枢密”二字。我的手微微一顿。第三封信更短,
字迹却更加潦草,像是慌乱中写就的。“大人,他们来了。若大人有一日不再回信,
那便是他们找到了民妇。大人保重。”三封信读完,勘验房里安静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我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大气都不敢出。我慢慢将信纸折好,
放回油纸包里,然后揣进了怀里。这三封信串联起来,像一根线,
把散落各处的珠子一颗一颗串在了一起。
获鹿县的冤案、枢密院的鱼符、苏舜卿的秘密调查、他长期被人下的铅毒,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阻止苏舜卿查这桩案子。而这个人,来自枢密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消失了,夜幕笼罩了整座东京城。
远处的御街上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程九,”我说,“明日一早,
你带人去获鹿县,查赵大有一案的全部案卷,越详细越好。”“是。”“另外,”我顿了顿,
“去查一查枢密院近三年所有从五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尤其是那些曾经在河北西路任职过的。
”程九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灯火阑珊的御街,
心里那团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了。苏舜卿,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又到底是谁?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死了的人知道。但死人,
从来不说话。5.第二日一大早,我还没用过早膳,程九便急匆匆地闯进了提刑司。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手里捏着一封公文,指尖微微发颤。我接过一看,
是枢密院发来的照会,措辞强硬得近乎训斥,大意是说登闻鼓院走水一案乃开封府管辖之事,
提刑司越界办案,不合体例,着令立即将相关案卷及证物移交开封府,不得延误。
落款处的印鉴是枢密院都承旨司的官印,盖得端端正正。“送信的人呢?”我问。“走了,
”程九说,“放下公文就走了,连回执都没要。”我把公文折好放在桌上,心里盘算了一圈。
枢密院的反应来得太快也太急了,案子发生才一天,我还没来得及大张旗鼓地查,
他们的公文就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盯着我的动作,而且盯得很紧。“不必理会。
”我说,“提刑司有提刑司的章程,不是枢密院的属官。他们管不到我头上。
”程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我独自坐在案后,把那封照会又看了一遍。
措辞虽然强硬,但于法理上确实站不住脚。枢密院管军事,提刑司管刑狱,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只能用“不合体例”这种含混的说法来施压,这说明对方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只想尽快按下这个案子。越是这样,越说明苏舜卿之死背后大有文章。我打定主意,
不再等程九从获鹿县回来,趁此案还在我手里,再往下深挖一挖。而眼下的线头只剩下一个,
那个给苏舜卿诊治过的大夫。苏舜卿长期被人下铅毒,剂量拿捏得极精准,既不会让他暴毙,
又足以让毒素缓慢渗入骨髓。能开出这样方子的,绝不是寻常的江湖郎中,
必须在药理上有相当深的造诣。苏府的人告诉我,苏舜卿这两年来身体一直不大好,
时常头晕乏力、食欲不振、夜不能寐。苏府先后请过七八位大夫,药方开了一摞,
却总不见好。我让苏府管事把这七八位大夫的名录和住址都抄给我,
然后带着田老爹一家一家去拜访。前面六位都是寻常的坐堂医,
开的方子不外乎补气养血的温补之药。我拿着那些药方给田老爹看,田老爹一一验过,
确认没有任何一味药含铅毒,也没有任何配伍会产生慢性毒副作用。苏舜卿的铅毒,
不是从这些大夫手里来的。第七位大夫姓贺,是太医局的医官,专为朝中官员诊病,
在东京城里颇有名气。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太医局后院翻晒药材,听我说明来意,
脸色微微一变。“苏判院的病,下官确实诊过几次。”贺太医拈着胡须,字斟句酌地说,
“大约是去年秋天开始,苏判院面色黧黑,齿龈发青,下官当时便疑心是铅毒入体之象。
但问及饮食起居,苏判院却矢口否认接触过任何含铅之物。
下官只好按肝郁气滞的症候开了些疏肝理气的方子,后来便没再去过了。
”“你没问他平日常服用什么药物或者补品吗?”贺太医苦笑:“问了。
苏判院只说每日服用一味太平方,说是家中老仆照着一个古方熬的,用了多年,
从未有过不适。下官提出要看那方子,苏判院却推说方子丢了,不必费心。”“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贺太医叹了口气,“下官后来又托人送过两次药,
都被苏府的人退了回来,说是苏判院另请了高人,不必再劳烦太医局的人了。
”“另请了高人?”我追问道,“你可知道他另请的是谁?”贺太医摇头:“这倒不知。
不过下官曾听苏府的人提起过,说那位高人开的药,苏判院吃了以后精神大好,夜能安寝,
比太医局的方子不知高明多少。下官当时心里不太痛快,便没有再问。”我谢过贺太医,
从太医局出来时,田老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大人,
有一种含铅的丹药叫‘黑锡丹’,前朝道家的方子,少量服用可以安神定惊,
久服则铅毒入骨。此丹色泽乌黑,味微甘,混在寻常汤药里根本尝不出来。”我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此人能在太医局医官的眼皮子底下开方下药,而且剂量拿捏得如此精准,
绝非等闲之辈。田老爹,你在东京城里可知道有谁擅用这种丹药?”田老爹想了一会儿,
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城南保宁坊,有一个药铺叫‘济世堂’,掌柜的姓崔,
是前朝太医局一个老医官的后人,专卖各种金石丹药。
听说有不少达官贵人私下从他那里买药,崔掌柜口风极紧,从不多言。”“走。
”6.保宁坊在州桥以南,紧挨着汴河,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济世堂的铺面不大,
藏在一条曲里拐弯的巷子深处,若不是田老爹带路,我根本找不到。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漆面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四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签。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面皮白净,
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老爹身上。
“田老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笑着放下算盘,语气倒是热络。田老爹拱了拱手,
开门见山:“崔掌柜,我陪提刑司的赵大人来问点事。”崔掌柜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大人请坐。
不知大人想问什么?”我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苏舜卿的画像,展开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从苏府要来的一张半身小像,画得颇为传神。“这个人,你见过吗?
”崔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摇头:“面生得很,不曾见过。
”“他是登闻鼓院判院事苏舜卿,”我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开始,
他一直在服用一种含铅的丹药。东京城里擅长金石丹药的人屈指可数,你是其中之一。
”崔掌柜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大人既然查到了这里,
小人也不隐瞒了。苏判院确实来小人这里买过丹,但不是黑锡丹。”“那是什么?
”崔掌柜转身从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柜台上:“是这个。
”我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这叫安神定志丹,”崔掌柜说,“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苏判院说他夜不能寐,多方求医无效,听人介绍找到了小人这里。
小人看他面色晦暗、舌苔厚腻,是肝郁化火之象,便给他配了这味丹。”“方子里可有铅?
”“绝无。”崔掌柜断然道,“小人的安神定志丹用的是沉香、酸枣仁、远志、茯神,
外加朱砂为衣,绝无铅的成分。大人若不信,可以拿去太医局化验。”我把药丸倒回瓶中,
收进袖子里:“你说他是听人介绍找到你的,听谁介绍?”崔掌柜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苏判院自己说是他的一个同僚推荐的。那人也是小人这里的常客。
”“什么同僚?”“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枢密院的。”又是枢密院。“那人长什么样?
”我问,“多大年纪?什么官职?”“这个小人真的不知。”崔掌柜连连摆手,
“那同僚从未来过店里,苏判院也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小人做的就是达官贵人的买卖,
从来不敢多问。”我盯着崔掌柜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诚恳而坦然,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但这个线索实在太巧了,介绍苏舜卿来买药的人来自枢密院,
而苏舜卿偏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被人下铅毒的。这两者之间,我不相信没有关联。
“崔掌柜,”我换了个问法,“东京城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擅长金石丹药?
”崔掌柜略一思索,道:“东水门外有一家丹鼎堂,掌柜姓何,专做道家的丹方。
还有一家在城北封丘门内,叫长春堂,掌柜姓孟,也是家传的金石方子。
不过那两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那两家的药师胆子比小人大得多。
只要给够银子,什么方子都敢开,什么丹都敢炼。”“哪种方子?哪种丹?
”崔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人是明白人,小人就直说了。
朝中有些大人物的后院不太平,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有些药,
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衰弱下去,查都查不出来。东京城里做这种买卖的药师虽然不多,
但总归是有那么两三个的。”我心里大致有数了。谢过崔掌柜,我和田老爹出了济世堂,
沿着巷子往回走。“大人,”田老爹边走边说,“贺太医说苏舜卿说药方是家中老仆熬的,
崔掌柜又说苏舜卿自己来买药。老仆熬的,和自己买的,这是两回事。”“苏舜卿在撒谎,
”我说,“他不是被一个老仆下的毒,就是被自己买来的药毒死的。
他只是不愿意让太医局的人知道他在外面买金石丹药。”“那替他熬药的老仆呢?
”我猛地停住脚步。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查苏舜卿的病因、查枢密院、查登闻鼓院,
却没有人去查那个替苏舜卿熬药的“老仆”。苏舜卿跟贺太医说他用的药是老仆熬的,
可苏府的人从没提起过这个老仆是谁。我立刻带着田老爹折返回苏府。
7.苏府在城北的马行街,是一座三进的宅院,不算大,收拾得倒是整洁雅致。
门额上挂着苏舜卿手书的“清节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我让人叫来了苏府管事,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苏名福,是苏舜卿的本家远亲,在苏府当了二十年的管家。
“苏舜卿大人常服用的汤药,是谁熬的?”我直接问道。苏福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