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陈池给我打电话。

“姐，有个客户，全款，不砍价，明天能签。”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再说一遍？”

“真的，全款。姑娘自己来的，看了十分钟就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我住了四年，供了四年，打了一场官司，断了大半个家。

卖掉它的决定做了三天。

签约那天没下雨。

陈池穿了件新衬衫，头发还打了发胶，站在中介门口迎我。

“姐，买家已经到了。”

他领我进会议室。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姑娘。

二十六七岁，短发，素面，指甲剪得很短，面前摊着一份购房合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是于晓，于**。”陈池介绍。

于晓站起来跟我握手。

手劲不大，但很稳。

“林姐好。”

我点点头，坐下来。

苏青坐在我旁边，开始逐条核对合同。

于晓全程没催。

她自己也在看，一条一条，偶尔拿笔在空白处画个记号。

看得出来，这不是第一次跟合同打交道的人。

翻到附加条款那页，于晓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想加一行备注。”

陈池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奇怪，递给我。

一行手写字，圆珠笔，字迹工整：

“此房不设任何形式的日后追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青在旁边轻声说：“法律上这句话没有实际效力，但可以写进备注，不影响合同效力。”

“我知道。”于晓说，“我就是想写。”

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我刚跟前婆婆打完一场房产官司。”

她没多说。

不用多说。

我在那行字里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攥着银行流水去公证处排队的自己，那个在通话录音里听到“家里帮不上你”却咬着牙没哭的自己。

区别是，她比我早长出了牙。

“加上。”我说。

陈池去复印，苏青核对完尾款流程。

于晓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我签字的时候也很稳。

两个刚从婚姻废墟里爬出来的女人，在一张购房合同上完成了交接。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

她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够了。

——

搬家那天，我把家族群的免打扰关了。

不是想看。

是不想再躲。

消息从早上七点开始刷。

三十二条。

姨王桂兰打头阵：“你妈天天在家哭，眼睛都肿了，你当女儿的心在哪里？”

二姨附议：“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妈生你养你容易吗。”

表姐转发了一条鸡汤，标题是《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中间夹着一张截图。

林昊的婚礼请柬。

电子版，设计还挺花哨。

宾客名单我翻了两遍。

没有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往箱子里装书。

王桂兰发了条语音。

六十秒，满格。

我点开听了。

翻来覆去一个意思：你妈要是气出个好歹，你下半辈子良心过得去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文字。

打给王桂兰的。

“姨，她哭的是房子，不是我。”

发完，退出群聊。

没退群。

退群会炸。

不回就够了。

安静是最硬的态度。

——

苏青帮我搬最后一箱东西上车。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上面多了一把银色的新钥匙。

“你新房备用钥匙，我留一把。”她晃了晃，“万一你把自己锁外面。”

我接过来。

她没马上松手。

“对了。”

她顿了一下。

“你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着她。

“说什么？”

苏青把钥匙放进我手心，表情有点复杂。

“说要来找我‘咨询一份赠与协议’。”

赠与协议。

我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这个女人。

房子卖了，官司输了，亲断了，她还在想办法把手伸进来。

苏青看着我，没说下一句。

她在等我。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