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娘亲死于天命谢无咎八岁那年，北境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下了七天。第八天，雪停了，

天却裂开一道口子。那道裂口横在北方群山之上，像有人用刀剖开了夜幕。裂口里没有星辰，

只有暗红色的光。山里的野兽成群往南逃，河水一夜结冰，

沿途十七座城池接连敲响了示警的钟。人们说，归墟要开了。谢无咎不懂归墟。

他只知道家里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娘亲把最后半袋米煮成粥，自己只喝了两口米汤。第四天，

有人来敲门。来的是问天楼的人。他们穿着雪白的袍子，衣领上绣着星纹，

靴子踩过院里的积雪，竟没有留下半个脚印。为首的男人姓顾。

他在屋里与娘亲说了很久的话。谢无咎趴在门缝边，只听见几句。“只有这一条路？

”“这是天书所示，最稳妥的一条。”“若我不去呢？”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

那男人说：“北境十七城，恐怕保不住。”娘亲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面。

面里放了很多盐。谢无咎吃了一口，皱着脸说咸。娘亲拿筷子敲他的手。“有得吃就不错了，

还挑。”他不服气，说隔壁王婶做的面比她好吃。娘亲骂他没良心。骂完又笑，

拿起水壶往他碗里添了些热水。第二天，娘亲被带上祭天台。台下跪着许多人。有将军，

有修士，有穿着破棉袄的百姓。谢无咎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挤掉了一只鞋。有人把他拦住。

他说那是他娘。那人便蹲下来，温声告诉他：“孩子，你娘是救天下的大善人。

”谢无咎挣不开，急得咬了对方一口。那人疼得松手。他赤着一只脚往祭台上跑。石阶太高，

积雪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娘亲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她想走过来，

却被身旁的修士拦住。后来还是那个姓顾的男人开了口。“让他们说两句话。”娘亲蹲下来，

替他擦掉脸上的雪。她的手很凉。“阿咎，怎么**鞋？”“掉了。”“丢三落四。”“娘，

我们回家。”娘亲没答。谢无咎攥着她的袖子。“我以后不嫌你做饭咸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可她仍笑着，替他把衣领拢紧。“往后要好好吃饭。”谢无咎摇头。

“我要跟你一起吃。”娘亲摸了摸他的脸。他还想说什么，身后的人已经把他抱了起来。

祭台上亮起白光。谢无咎哭得喘不过气，伸手去够娘亲。最后一眼，

他看见娘亲站在阵眼中央，回头望着自己。她似乎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见。那一天，

归墟闭合。十七城得救。九州百姓为林照雪立了三千六百座祠堂。有人称她为照雪圣女。

有人说她功德无量，来世必得大道。谢无咎却只记得，娘亲死前的那碗面很咸。后来许多年，

他再没吃过那样咸的面。十六年后。问天楼外，秋雨连绵。谢无咎背着一把旧剑，

站在九十九级石阶下。问天楼是天下第一奇观。楼高九层，悬于云海，楼顶供奉着一本天书。

世人若有疑难，可付十年阳寿，向天书求一个答案。有人问自己能否长生。

有人问仇家何日遭报应。也有人花十年寿命，只为知道远嫁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天书据说从不说谎。谢无咎等了十六年。如今他二十四岁，终于肯拿十年寿命换一个问题。

守楼人查验他的命牌，问：“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十年阳寿，一经扣除，

概不归还。”“知道。”“问什么？”谢无咎说：“问我娘。”守楼人翻开簿册。“姓名？

”“林照雪。”笔尖停住。守楼人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半个时辰后，

谢无咎站在天书前。天书悬在一座石台上，纸页泛黄，四周浮动着细碎星光。他伸出手。

命牌上的十道寿纹，一道接一道熄灭。胸口忽然一阵绞痛。

像有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段尚未活过的岁月。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天书缓缓翻页。

谢无咎抹去嘴角的血。“十六年前，我娘为什么必须死？”纸上浮出一行字。林照雪死，

九州安。谢无咎看了很久。“我问为什么。”天书没有动静。“除了她，就没人能封印归墟？

”依旧没有回答。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第二个问题，需要再付十年寿命。”谢无咎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女子。她二十三岁上下，眉眼清冷，腰间悬着一块星纹玉牌。

问天楼观命师，顾知微。谢无咎问：“天书只能说这么多？

”顾知微道：“它回答了你的问题。”“我娘为什么死？”“因为她的死，阻止了归墟。

”“那是结果。”“结果也是缘由的一部分。”谢无咎笑了笑。“你娘还在吗？

”顾知微微怔。“在。”“那你运气不错。”顾知微听出了话里的刺。“你若不信天书，

又何必来问？”“我信它能算。”谢无咎望着那行字。“只是想知道，算得准的人，

是不是就有资格替别人作主。”顾知微没有回答。谢无咎走出问天楼时，雨已经小了。

石阶旁有个扫地的老仆。老仆弯着腰，慢慢扫去积水里的落叶。谢无咎经过时，

对方忽然低声说：“公子，你娘当年还问过别的。”谢无咎停步。

老仆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塞进他掌心。“有人不许她知道。”谢无咎再抬头时，

老仆已经推着竹帚走远。纸上只有七个字。归墟封印，原有三策。雨水从屋檐滴落。

谢无咎将纸攥紧。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天除了祭台，还曾有过别的路。

二、天书不说谎谢无咎没有立即去找顾知微。他先找那个扫地老仆。第二天清晨，

老仆不见了。守楼人说他告老还乡。谢无咎问家乡何处。守楼人答不上来。他又问老仆姓名。

对方翻了半日名册，竟找不到这个人。谢无咎便知道，问天楼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

当日下午，顾知微找上门。她在城西一间破客栈找到谢无咎。进门时，他正蹲在院里洗衣服。

洗的是一件灰旧外袍。袖口磨得起毛，布料已经洗得发白。顾知微站在门边。

“问天楼丢了一页旧档。”谢无咎没抬头。“你们楼那么高，风大，丢点东西也正常。

”“有人看见你与藏档阁的老仆说话。”“我还跟卖烧饼的说过话。要不要把烧饼也查一遍？

”顾知微皱眉。“谢无咎。”“顾姑娘。”他拧干衣服，搭在竹竿上。“你若是来抓我的，

拿出令牌。若不是，门口有凳子，自己坐。”顾知微没坐。她取出一枚铜盘。

铜盘上浮着细小的山川纹路。“青石镇三日后有山洪。我奉命去示警，

你若真想知道天书究竟是什么，不妨随我走一趟。”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你想证明天书不会错？”“我想让你亲眼看看，知道灾难将至，究竟能救多少人。

”谢无咎沉默片刻。“行。”青石镇靠山吃山。镇民种药、采石，许多人家几代都没离开过。

顾知微带来问天楼的预警，镇令却犯了难。“迁走三千多人，往哪里迁？”“山南高地。

”“那里没有房屋。”“搭棚。”“粮食呢？”“从邻县调。”镇令苦着脸。“顾仙师，

您一句话容易，下官得挨家挨户去劝。若洪水没来，百姓的药田毁了，他们会砸我的衙门。

”顾知微道：“我可以留下推演文书。”“文书能当饭吃吗？”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日，

忽然问：“镇里有多少辆车？”镇令愣了愣。“二十多辆。”“壮年汉子呢？”“几百。

”“那就先搬孩子和老人。粮仓里有多少粮，先拿出来煮粥。谁家的药材搬不走，记个数，

等灾后再说赔偿。”镇令看着他。“你说赔就赔？”“我没钱赔。”“那你说个屁！

”谢无咎点头。“说得对。”他转身看向顾知微。“问天楼有没有钱？”顾知微沉默。半晌，

她道：“有。”“那先借点。”顾知微第一次觉得，这人除了会顶嘴，还很会给别人找麻烦。

可她到底写了一封急信，命人送回问天楼。第二日，问天楼的粮车到了。第三日午后，

山洪如期而至。上游的山体塌了一半。浑浊的水裹着石块冲进镇子，撞碎了三座石桥。

谢无咎背着一个老太太跑过街口时，脚下木板忽然断裂。他将老太太推上岸，

自己半个身子跌进水里。顾知微甩出一条灵索，将他拽了回来。他上岸后咳了半天，

吐出一嘴泥沙。顾知微蹲下替他包扎。“你就不能先看看脚下？”“看了。

”“看了还往上踩？”“总不能让老太太先试试结不结实。”顾知微手上用了点力。

谢无咎疼得吸气。“轻点，顾仙师。”“知道疼就好。”山洪退去后，镇子毁了大半。

但提前迁走的两千多人，绝大多数活了下来。顾知微拿着伤亡簿，坐在废墟旁。

谢无咎走过来。“天书算准了。”“嗯。”“也算错了。”顾知微抬头。谢无咎指着名册。

“它原先说，镇中七成房屋被毁，伤亡将近千人。如今房屋毁得差不多，

人却只死了一百多个。”“因为我们提前迁了人。”“那不就是了？”顾知微望着他。

谢无咎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你们说天命不可违。可它若告诉我明日下雨，

我今日出门带把伞，难道也算逆天？”顾知微想了想。“天书从未说过不可改变。

”“那是谁说的？”她没有回答。远处有人哭。一个老汉抱着儿子的遗物，坐在倒塌的屋前。

他儿子听从预警离开，却在转移途中为了救人，死于山崩。顾知微望着他，

低声说：“预警救不了所有人。”“我知道。”“有时人已经尽力，还是会死。

”“我也知道。”谢无咎将碎瓦放下。“只是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总得记着他怎么死的。

不能只因大多数人活了，就觉得剩下那些人的死也该算在好结果里。”顾知微看了他很久。

她原以为谢无咎只会恨。如今才发现，他也知道天书的用处。他只是始终不肯把一个人的死，

当成一笔可以轻轻划掉的账。那晚，顾知微第一次主动告诉他：“天书的每一道推演，

原本都有附注。”“什么附注？”“推演条件、可能变数，还有其他结果。”谢无咎抬头。

“那我问我娘时，为什么没看见？”顾知微的脸色变了。她也不知道。

三、众生皆有价裴照野来找谢无咎时，背着妹妹。小姑娘十二岁，瘦得厉害。

她趴在哥哥背上，手里攥着一只木鸟。木鸟的翅膀断了一边，用麻线缠着。“无咎哥哥。

”她声音很轻。谢无咎连忙迎上去。“怎么来了？”裴照野把妹妹放到床上，喘了口气。

“边城的医修说，治不了。”谢无咎心里一沉。裴小满自幼灵脉衰弱。这些年靠药吊着命。

如今连药也不管用了。顾知微替她诊脉后，沉默了很久。“命泉可以续脉。

”裴照野立刻问：“哪里有？”“问天楼。”“多少钱？”“不要钱。”裴照野刚松一口气，

顾知微又说：“要寿命。”屋里静下来。“多少？”“三十年。”裴照野点头。“行。

”谢无咎猛地看向他。“行什么行？”“三十年，我换。”“你疯了？”“没疯。

”裴照野掏出腰间的钱袋，数出几块碎银。“路费够不够？”谢无咎一把按住他的手。

“还有别的法子。”“边城医修都说没法子了。”“天下这么大，总有别的医修。

”“找多久？”谢无咎答不上来。裴照野抬头。“无咎，小满等不起。”那晚，

两人在院里吵了一架。裴照野把酒碗摔碎。谢无咎攥着换寿契，死活不肯还。

“你凭什么替我作主？”“凭我是你兄弟。”“好一个兄弟。”裴照野气笑了。

“当年你中了寒毒，我背你走了三十里雪路。你醒过来，说欠我一条命。我说不要。

”“我记得。”“如今我想拿自己的命救妹妹，你倒先不答应了。”“你若死了，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你还敢换？”“敢。”“凭什么？”裴照野望着他。“凭我怕她死。

”谢无咎一下没了声音。裴照野坐在台阶上，低头抹脸。“我爹娘走得早。

小满两岁就跟着我。她小时候总问，别人家过年有新衣裳，她怎么没有。我骗她，

说边城的人不兴穿新的。”他笑了一声。“后来她知道了，也没拆穿。”谢无咎在旁边坐下。

很久以后，他把契书放到裴照野手里。“我们先去问问小满。”裴照野皱眉。“问她做什么？

”谢无咎说：“她的命。”屋里忽然传来声音。“我听见了。”裴小满靠在门边。

她披着一件大得不像样的外衣，脸色苍白。“哥，我不换。”裴照野站起来。

“你小孩子懂什么？”“我懂。”“你懂个屁。”“我知道你想救我。”小满低着头，

捏着木鸟。“可你死了，我以后看见什么好玩的，跟谁说去？”裴照野张了张嘴。

“你总说等我病好了，带我去看北境的春天。”她抬起头。“我想去。可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裴照野蹲下来，抱住妹妹。这回轮到他哭了。谢无咎站在旁边，心里难受得厉害。

顾知微没有打扰。等兄妹二人平静下来，她才说：“我知道一位医修，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谢无咎抬头。“你怎么不早说？”“因为那法子只有三成把握。”“三成也得试。

”顾知微看向裴小满。“你愿意吗？”小姑娘认真想了一会儿。“疼不疼？”“疼。

”“要多久？”“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能活吗？”“我不能保证。”小满点点头。

“那我试。”顾知微将诊脉用的银针收好。她忽然觉得，

自己从前太习惯替人算出哪条路最稳妥。可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明知另一条路难走，

仍然想亲自走一走。四、山雨夜话那位医修住在青崖山。姓温，名素问。

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谢无咎一行人上山时，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药。听说他们来自问天楼，

先把顾知微骂了一顿。“你们问天楼的人，最喜欢把病人当算盘珠子。”顾知微没有争辩。

老太太又看向谢无咎。“你呢？”“陪人看病。”“带钱了吗？”“带了。”“带多少？

”谢无咎摸出钱袋。老太太掂了掂。“还不够买我一棵老参。”谢无咎说：“那我替您劈柴。

”“劈柴能值几个钱？”“您要嫌少，我再扫院子。”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倒是个脸皮厚的。”裴小满留在山上治疗。温素问说，疗程至少一年。

裴照野决定留下照顾妹妹。谢无咎与顾知微则继续追查旧案。下山那日，暴雨封路。

两人只好借宿在半山腰一座废祠堂。谢无咎生了火。顾知微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他咬了一口，

险些硌掉牙。“你们问天楼的饼，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打人的？”“嫌硬就别吃。

”“我没嫌。”“你说了。”“我说的是事实。”顾知微伸手要拿回来。

谢无咎赶紧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她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忍不住笑了一下。谢无咎有些意外。

“顾姑娘，你还会笑？”“我平日难道哭着走路？”“倒也不是。就是总觉得你们观命师，

连笑几声都得先看看星象。”顾知微没理他。夜深后，祠堂外雨声渐大。顾知微睡得不安稳。

谢无咎发现她总往火堆旁挪，便添了两根柴。“怕黑？”“没有。”“哦。”过了一会儿，

他又添了一根。顾知微睁开眼。“你不睡？”“我怕黑。”她看了他一眼。“你撒谎时，

能不能先把嘴角压下去？”谢无咎笑出了声。顾知微也笑了。雨声落在残破的瓦上。

很久以后，她忽然说：“我小时候，被父亲关过三天观命室。”“为什么？

”“练习感知灵脉。”“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你爹不知道你害怕？”“知道。

”“那还关？”“他说，怕也得学。”谢无咎拿木棍拨了拨火。“后来学会了吗？

”“学会了。”“还怕？”“嗯。”谢无咎没有劝她勇敢。只是又添了根柴。

顾知微望着火光，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自己最初想得那样难相处。第二日清晨，

两人准备离开。温素问却叫住了顾知微。“你姓顾？”“是。”“顾长明的女儿？

”顾知微点头。老太太从药柜里翻出一本旧医案。“十六年前，林照雪来找过我。

”谢无咎猛地转身。“我娘？”“是。”温素问翻开医案。“她问过我，

照命骨若不用作阵眼，能不能另寻法子封印归墟。”谢无咎呼吸一滞。“您怎么说？

”“我说，天下这么多修士，总不至于只会拿一个女人填窟窿。”老太太抬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死了。”顾知微接过医案。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记着九宗法器的名称。最末一行写着：九宗共镇，可替照命之骨。谢无咎看了很久。

他没有欢喜。因为他忽然想到：娘亲当年也许真的试过寻找别的路。

只是没能找到愿意陪她走的人。五、三条生路回到问天楼后，

顾知微第一次动用了自己的司命权限。她调阅十六年前的归墟旧档。旧档共有七卷。

第一卷记载归墟异动。第二卷记载北境伤亡。第三卷记载林照雪献祭。第四至第六卷被封存。

第七卷只有一行字。“此事已结，不得复议。”顾知微将卷宗合上。谢无咎站在旁边。

“你们问天楼写字的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说不得？”“规矩如此。”“那你如今查这些，

算不算坏规矩？”“算。”“会怎样？”“轻则禁足，重则废去观命修为。”谢无咎看着她。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顾知微没有回答。她拿出玉牌，按在封卷上。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玉牌中央蔓延。封印打开。玉牌随之碎了一角。

她的司命权限被永久削去一阶。谢无咎愣了愣。“你……”“别说话。”顾知微低头翻卷。

“我现在心情不好。”谢无咎果然闭了嘴。卷宗里记着三种封印方案。第一策，

以照命骨为阵眼。成功可能最高。第二策，九宗共镇。需借九件镇宗法器，耗费大量灵石，

且九宗必须同心协力。第三策，北境迁民，弃十七城，以山河大阵阻断归墟外溢。代价极大。

但并非不可行。谢无咎一页页看完。最后，他停在九宗回函上。九封回函。六封拒绝。

两封要求朝廷补偿。只有一封表示愿意借出法器。那封回函来自已经覆灭的青霄宗。

谢无咎问：“他们为什么不借？”顾知微翻到后面的记录。“镇宗法器关乎山门气运。

若借出，宗门可能衰落数十年。”“所以我娘就该死？”顾知微没有接话。她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那么容易回答。九宗并非没有理由。可他们各自守住了自己的东西。

最后失去一切的，却是林照雪。两人随后拜访当年的参与者。有宗门长老说，若借出法器，

山门可能遭仇家趁虚而入。有宗门掌教说，宗门弟子数千，他不能拿他们的安危冒险。

还有人直言：“林照雪一命能救天下，本就是她的福分。”谢无咎听见这话，

手已经握上剑柄。顾知微先开了口。“长老若觉得是福分，不妨自己领一回。

”那长老脸色难看。“顾姑娘，你这是何意？”“没什么。”顾知微将卷宗收好。

“只是觉得，福分这种东西，自己不肯要，便别急着替旁人欢喜。”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离开宗门时，山风很大。谢无咎忽然说：“谢谢。

”顾知微道：“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话。”“知道。”“与你无关。”“也知道。

”她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是不是在笑？”“没有。”“谢无咎。”“真没有。

”顾知微回头。他果然在笑。她想板起脸，却没成功。那晚，顾知微独自核对卷宗。

她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原始推演中，第二策与第三策都有完整的风险说明。

可呈给林照雪的那份摘要，只有第一策。摘要末尾盖着一枚私印。顾长明。顾知微坐在灯下，

一夜未眠。六、圣人也有私心顾长明正在院里剪梅枝。顾知微来时，他没有回头。

“旧档看完了？”她停在石阶下。“父亲知道？”“你的玉牌碎了一角，我怎会不知道。

”顾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当年为什么只给林照雪看第一策？”顾长明放下剪刀。

“你想听什么？”“实话。”“实话便是，当年只剩七日。”他转过身。“九宗不肯借法器。

朝廷没有粮草。北境十七城，每一日都有人死。”“所以您选了她。

”“我选了能救最多人的办法。”“那您为何不告诉她还有别的办法？”“告诉她，

又能怎样？”顾知微愣住。顾长明声音平静。“人若知道还有退路，便会犹豫。她一犹豫，

旁人就得多担一分风险。”“您怕她犹豫？”“是。”“还是怕她拒绝？”顾长明沉默。

院里的风吹落一朵梅花。顾知微低头看着石阶。“父亲小时候教我，星象可以指路，

却不能替人走路。”“我记得。”“后来您又教我，天书能算出洪水，却不能替百姓修堤。

”“不错。”“可到了林照雪这里，您连路都替她选好了。”顾长明皱眉。“知微，

你以为我愿意？”“我知道您不愿意。”她抬起头。“可一个人不愿意做错事，

与他没有做错事，是两回事。”顾长明脸色沉了下来。“你今日是替谢无咎来讨公道的？

”“不是。”“那替谁？”顾知微望着他。“替小时候那个相信您的人。

”顾长明握紧了剪柄。许久以后，他说：“知微，等你有了孩子，便会明白。有些决定，

父母宁可被恨，也得替孩子做。”顾知微眼眶发红。“父亲。”“嗯？”“若有一天，

天书说该死的人是我呢？”剪刀落在石阶上。顾长明没有回答。谢无咎在问天楼外等了很久。

顾知微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她眼眶微红，没有多问。“吃饭了吗？”“没有。

”“走。”“去哪儿？”“我知道一家面馆。”那面馆开在城南巷子里。

老板娘是个耳背的老太太。谢无咎点了两碗面。顾知微吃了一口，皱眉。“怎么这么咸？

”谢无咎也吃了一口。“是有点。”他却没让老板娘换。顾知微看着他。“你喜欢吃咸的？

”“小时候不喜欢。”“现在呢？”“也不喜欢。”“那你还吃？”谢无咎低头挑面。

“我娘做的面，比这个还咸。”顾知微没有再问。吃完后，两人沿河走了一段路。

顾知微忽然说：“我父亲承认了。”谢无咎停步。“承认什么？”“他隐瞒了其他两策。

”谢无咎沉默。顾知微低声说：“他说，当年没有时间。”“也许是真的。”顾知微抬头。

她原以为谢无咎会破口大骂。谢无咎却望着河水。“归墟那东西，我见过。若真的只剩七日，

谁都得怕。”“那你……”“可怕归怕。”他转头看她。“怕的时候做错了事，往后也得认。

”顾知微站在原地。谢无咎没有劝她与父亲决裂。也没有要求她立刻站到自己这边。那一晚，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一直把他想得太简单。七、她曾经害怕顾知微找到留影时，

已经是深夜。那是一块封存在旧档最底层的留影石。石面刻着林照雪的名字。

旁边有一行小字。祭前问录。谢无咎赶来时，顾知微正坐在门外。她将留影石递给他。

“你自己看。”“你看过了？”“没有。”谢无咎望着她。“为什么？

”顾知微说：“那是你娘留下的东西。”谢无咎接过留影石。手有些抖。十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记不清娘亲的模样。可留影亮起的一瞬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林照雪坐在一张木椅上。她穿着灰蓝色的旧袄。袖口磨得起毛。头发梳得很整齐，

却有一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对面坐着顾长明。“林医师，可还有什么要求？

”林照雪低头搓着手。“我儿子以后怎么办？”“问天楼会照顾他。”“他不喜欢生人。

”“我会安排妥当。”“他夜里睡觉总踢被子，冬天容易着凉。”顾长明没有说话。

林照雪笑了笑。“我知道，顾楼主日理万机，不该跟你说这些。”“无妨。”“他爹走得早，

家里就我们娘俩。我这一去……”她停下来。过了很久，才问：“能不能让我再陪他吃顿饭？

”顾长明点头。“可以。”林照雪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她又问：“若我不答应呢？

”顾长明没有立即回答。留影里，窗外传来钟声。九声。顾长明说：“归墟一旦失控，

北境十七城恐怕都保不住。”林照雪低下头。“还有别的办法吗？”“天书所示，

此策最稳妥。”“我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顾长明沉默。林照雪望着他。许久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顾楼主，我是个看病的。”“我知道。”“我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样子。

有的人骂天，有的人骂大夫，还有人明明疼得厉害，却怕吓着家里孩子，硬说不疼。

”她抬起头。“我不是什么圣人。”顾长明道：“林医师不必自谦。”“我没有自谦。

”林照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死。”谢无咎的手猛地收紧。留影里，

林照雪低头擦了擦眼角。“我还有个儿子。我答应过他，等雪停了，带他去买新鞋。

”她笑得很难看。“他脚长得快，去年的鞋已经挤脚了。”顾长明望着她。

“林医师……”“我去。”林照雪忽然说。“我去。”她停了片刻。“可顾楼主，

往后若有人问起，别说我一点也不怕。”“为什么？”“怕就是怕。”林照雪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