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顾氏的人开始搬东西。

每搬出一样，婆母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库房里的药材、绸缎、古玩，连主院里那套紫檀桌椅，都印着顾氏商号的私印。

婆母拦住下人，死死按着桌角。

“这是谢家用了五年的东西！”

掌柜翻开嫁妆单。

“用了五年，也还是顾姑娘的。”

“若老夫人舍不得，可以按市价买下。”

婆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怀璟站在廊下，没有阻拦。

他是领兵的人，最重规矩。

嫁妆是我的，和离书是他给的。

他再难受，也不会纵容谢家明抢。

一只木匣从屋里抬出来时，沈兰忽然上前。

“等等。”

她打开木匣，里面装着几本残旧账册。

“这些是谢家旧部的名册，不能带走。”

掌柜淡淡开口。

“名册是谢家的，账册是顾姑娘的。”

“上面每一笔抚恤银，都是顾氏所出。姑娘不追讨，只留作凭证。”

沈兰轻咬下唇。

“弟妹连这些都要分得这么清，看来是真的恨我。”

她抬手擦去眼泪，又冲谢怀璟笑了一下。

“不过也好。她肯恨，便说明还放不下。”

“若真不在意了，哪里还会费这么大的力气？”

婆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兰娘说得对。”

“顾妩从小就倔。她闹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要怀璟亲自去求她。”

谢怀璟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那件披风上。

披风已经洗得很干净。

连我曾经留下的温度都没有了。

沈兰走到他身边，声音更轻。

“怀璟，去找她吧。”

“你若不去，她还要折腾多少人？”

“商户、管事、谢家旧部，哪个不是无辜的？”

谢怀璟眼神一冷。

“阿妩没有断伤兵的药，也没有停旧部的抚恤。”

沈兰怔了怔。

这是谢怀璟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指责我。

她很快垂下眼。

“是我说错了。”

“弟妹心善，自然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她只是想逼你低头。”

谢怀璟看着空了一半的院子，嗓音沙哑。

“她想要我低头，我便低一次。”

这话像是妥协。

语气里却仍带着施舍般的纵容。

他依然认为，只要他肯去，我便会回来。

掌柜临走前，将那枚掌家印放到桌上。

沈兰脸色微变。

“这是谢府的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顾姑娘离府前交还的。”

掌柜顿了顿。

“她还让我转告沈夫人。”

“这枚印，她用了五年。”

“谢府三十七口人的吃穿，八名旧部遗孤的束脩，十二名伤兵的药，全从这枚印下过账。”

“如今印给您，账也给您。”

“请沈夫人撑起您想要的体面。”

沈兰的手停在半空。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谢怀璟替她拿过掌家印，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安慰她。

他转身吩咐亲兵备马。

沈兰追出两步。

“怀璟，你何时回来？”

谢怀璟翻身上马。

“找到阿妩之后。”

沈兰攥紧帕子。

“那我等你。”

谢怀璟没有回应。

马蹄声渐远。

他带走了我的和离书，也带走了那封我没有拆开的信。

可他不知道。

一个连信都不愿意看的人，早已不在等信里那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