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周景行在青溪镇住了下来。

第一天，许静姝推开窗，看见对门老屋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崭新的红灯笼。

第二天，她家门口多了一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第三天，小姨那台嗡嗡响的电暖器坏了，还没来得及找人修，就有工人扛着一台崭新的暖风机上门，说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许静姝让人原样扛了回去。

栗子她也没吃，转手给了隔壁的孩子。

周景行站在对门的屋檐下看着，也不恼，第二天照样送。

镇上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卫生院对面住进来一个城里的有钱人，天天给许家送东西，送一回被退一回。

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替许静姝着急：“这么好的男人，追到这山沟沟里来，你还端着什么？”

许静姝低头算账，头都没抬。

“好不好，你们又没跟他过过。”

周景行不是没脾气。

他只是把脾气全压着，压得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直到那天下午，他路过卫生院。

门帘半掀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里面。

许静姝背对着门坐在诊床上，上衣褪到腰际，露出整片后背。

那片后背他曾经很熟悉，白皙、光滑，他吻过无数次。

现在，上面是大片大片粉红色的植皮，一块一块拼起来，像打满补丁的布。

沈既明正低着头，用棉签一点点给她上药。

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景行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一把掀开门帘冲进去，揪住沈既明的衣领，把人狠狠掼在药柜上。

玻璃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碰哪儿呢？”

“周景行！”

许静姝飞快地拉好衣服，跳下诊床，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这一次，周景行没躲，也没攥住她的手腕。

他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偏着头，脸上慢慢浮起五道红印。

“清醒了吗？”许静姝的声音在抖，“这是我的医生。我这一背的皮，是他一点一点养好的。”

“你呢？你给过我什么？”

“两桶胶水。”

周景行松开了沈既明。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一巴掌，你在酒店那天就该打下来的。”

“那天，我不该拦你。”

许静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景行，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蹲下去，帮沈既明捡地上的碎玻璃，再没看他一眼。

周景行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山里起了大风。

凌晨两点，许静姝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惊醒。

一声接一声，像拉破了的风箱。

安安蜷在被子里，小脸憋得发青，手死死揪着胸口。

她扑过去翻喷雾，按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药。

沈既明给的那支，安安白天带去了学校，落在了教室里。

“小姨！”她嘶声喊，“打卫生院的电话！”

电话打不出去。

风太大，镇上的线路断了。

许静姝抱起安安就往外冲，刚拉开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周景行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喷雾，气喘吁吁。

“我听见了。”他说，“隔着一条巷子，我听见他在喘。”

他把喷雾塞进她手里。

是安安在城里一直用的那个牌子，进口的，要专科处方。

这些天他在对门备了整整一箱。

许静姝握着那支喷雾，手抖得几乎按不下去。

周景行握住她的手，替她按了下去。

一下，两下。

安安的喘息终于慢慢缓了下来，可整个人还是烫得像块炭。

“去卫生院。”周景行把安安从她怀里接过去，背到背上，“我背他。”

他冲进了风里。

许静姝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某个雪夜。

那晚背着安安冲出去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