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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我要回容城办转社保的手续。

离开容城整整半年，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

梧桐树光秃秃的，行道砖缺了几块，地铁口的烤红薯摊冒着热气。

我办完事出来，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前面。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我大半年没见过的脸。

沈砚初瘦得像变了一个人。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是那种熬了很多夜之后的灰白。

头发长了，胡子没刮，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从洗衣机里直接捞出来穿上的。

“晚晚。”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砚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好像我在一个博物馆里端详某种已经灭绝的东西。

“好巧。”

“不巧。我知道你今天来办手续，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

“等我做什么？”

她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

我从包里把随身带的保温杯拿出来，一边喝我的养生茶，一边耐心地等她组织语言。

“你的日记，我看完了。”

“嗯。”

“八十三条，我逐条逐条地看完了。”她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有些事我完全没印象，有些事我记得，但我不知道你那么在意。”

“比如年会那条裙子。我当时真的以为只是撞衫。我不知道林云溪私下问你要过货号。”

“比如你在医院挂水那次。那天林云溪的合同出了岔子，我赶过去处理。我以为你在电话里说不严重，就真的不严重。”

“我......”她停了一下，眼圈红了，“我把你弄丢了。”

“沈砚初。”

“嗯？”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在我日记里都有对应的条目。第二百三十七页，第八章，第三段。”

她愣住了。

“你迟到了三百六十五天。这份答卷，去年的苏晚收。今年的苏晚说，过期不候。”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晚晚，公司已经完了。林云溪走了，陈晋也走了。我妈住院到现在还没出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来找我，希望我回去，帮你重新拥有一些什么？”

“不是——”

“沈砚初，”我把保温杯拧好，重新放回包里，“你知道离开容城那天，我在飞机上想了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在想，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我，苏晚，沈砚初以后会把另一个女人看得比你重，你会怎么办。”

“我当时给自己的答案是——我一定转身就走。”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走了三百次，回了三百次。”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会转身就走的苏晚，早在第一次原谅你的时候，就死了。”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沈砚初，别再等了。”

“我已经不是你要的那个人了。”

回锦城的飞机上，**着舷窗看云。

二月底的云层很厚，白得晃眼，像铺了一地的棉花。

手机里有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陆晓棠的：“办完了？没遇见不想遇见的人吧？”

我回：“遇见了。”

她秒回：“然后呢？”

“然后我上了出租车。”

“可以啊苏晚，出息了！”

第二条是周予安的。

“今天锦城这边下雨。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我拍了张舷窗外的云层发过去。

“晴天。”

他回了一行字：“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跟我吃？”

“不是跟我吃还能是跟谁吃。你拒绝我一次我就问她一次，问到你来为止。”

我看笑了。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很长，但我在候机时就收到了。

“晚晚，今天看见你，你气色很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这说明离开我是对的。我把戒指打了一只新的托，挂在车后视镜上。每次等红灯的时候就会看一眼。不是等你回来。是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弄丢重要的人了。祝你幸福。——沈砚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陆晓棠。

陆晓棠回得很快，只有一个评价。

“迟来的深情比狗贱。”

我笑出声来。

飞机开始下降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看着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露出底下这座城市端端正正的肌理。

锦城。

半年。

站在电梯间里对着猫说话的是我。

在出租房里把所有纸箱一个一个拆封的是我。

对着PPT熬到深夜，改过第十稿之后接到陆晓棠电话假哭着说“我不干了”然后又默默打开第十一稿的是我。

把沈砚初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的是我。

在阳台上喝着周予安送的茶，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沈砚初的，也是我。

飞机轻轻震动了一下，起落架触地。

我打开手机，给周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去吃川菜吧。微辣。”

他秒回：“好。我去接你。”

空乘开始播报到达信息。

窗外是三月的风，锦城正在一寸一寸地开花。

去年这时候我在下雨的容城等一个不会回家的人。

今年我在有茶香和阳光的阳台上，给自己的多肉浇水。

那枚银戒指沉在记忆深处，不会再浮起来了。

不是忘了，是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晓棠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她在那边扯着嗓子喊：“苏晚！快点回来！你儿子今天凌晨三点把我从睡梦中扇醒！”

背景音是麻薯凄厉的叫声。

我笑了。

然后回了一条很短的文字：

“来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