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更正公告是半个月后发的，周三上午十点。

一共有四段。

第一段，承认《嫁衣》等作品的实际作者为苏晚，此前宣传中的署名不实，公开道歉。

第二段，说明内部核查发现的署名置换问题，其余作品逐一联系原作者核实更正。

第三段，与裴景行解除全部职务关系。

第四段很短：“原创不是可以分配的份额。”

我姐在窗边看完，把手机放下，很久没说话。

“赔偿金额要不要再谈。”我问。

“不用。够修工作室的机器就行。”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多出来的捐给那个协会。当年把何阿姨除名的那个。”

“捐给他们？”

“让他们挂个牌子。”

她说，“写着‘绣样署名，以针为准’。”

嫁衣是当天下午送回来的。

品牌派了两个人，捧着一个硬壳箱，站在楼下不肯上来。

我让他们把箱子放在门口，拍照，写交接单：件数一件，防尘袋一只，附件无。

两个人签字，我签字，一人在旁边录像。

等人走了，我姐才蹲下去开箱。

她没急着把衣裳拿出来，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然后一寸一寸摸。

从袖口的滚边，到裙摆的缠枝莲，到内衬那朵半开的玉兰。

摸到裙摆左侧的时候，她停住。

“这里松了。”

我凑过去看。缠枝莲最外那一片花瓣，边缘有两针脱了线，针孔比别处大，是被扯过的痕迹。

“答谢会上他抓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那两针上按了按，没有往下扯。

“能补。”

再往上，摸到衣领内侧，她停得更久。

那行字还在。

颜色比底布深一点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慢慢绣，别急。”

“小念。”

“在。”

“妈绣这个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有一天会被翻出来。”

“她不知道。”我说，“她就是想说。”

“那她说得对。”我姐说，“慢慢绣。我绣了三年，一点也不急。”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

楼下晾着一排排被子，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周阿婆说，想把家里那台织机搬来。”

她说，“她嫌搁在阳台上落灰。”

“何阿姨呢。”

“她说每周来两天，教人掐丝。她不要工钱，只要中午管饭。”

“陈姐。”

“陈姐说，她当样衣当到七十岁。”

工作室的名字她想了三天。

第一晚写“苏晚绣坊”，划了。

第二晚写“苏氏手作”，也划了。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桌前，笔悬着，最后落下两个字：苏绣。

不是“苏晚的绣”，也不是“苏氏的绣”。

她说，这个字她用了三十五年，一直以为是别人给她的姓，现在才知道，这也是她自己挣的。

开张那天人不多。

周阿婆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何秀云穿了件新的深蓝外套，进门先问要不要换鞋。

陈姐来得最早，把桌子擦了三遍，第三遍擦完自己看着笑，说手闲不住。

上午来了四个人，两个是以前合作过的打版师，一个送了盆绿萝，一个送了一卷老料子。

下午有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布袋，问招不招学徒。

我姐看了她一会儿。

“招。但我这儿有个规矩。”

“您说。”

“绣完一件，针脚底下要留个记号。”

“什么记号。”

“随便什么。”

我姐说，“一朵花，一个字，一道横。只要将来有人把衣裳翻过来，能认出是你。”

姑娘愣了一下，点头。

晚上七点多，人散了。

她把嫁衣重新摊在工作台上，台灯往左边挪了两寸。

“我想修一修，不是改成新的，是把松掉的线补回去。补完可能能看出来，我不打算藏。”

“为什么。”

“藏了，就跟我妈那行字一样，得靠人翻才看得见。”

她低头找线，“我想让它明着在那儿。”

“修完呢。”

“修完挂着。不卖，不借，不出展。”

她抬起眼，看那枝缠枝莲。

“就挂在这儿，让人看看三年是什么样子。”

我帮她把线盒打开。

红线、金线、一股极细的衬线，按颜色排开。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段很长的短信。

我以为是记者，本来想先放着，扫了一眼开头，停住了。

“苏**，您好。我们是美术馆典藏部。看到更正公告，想就《嫁衣》及其纹样系列，与您约一次正式会面。”

“另外，有一件旧事想请教：您母亲江秋女士，三十年前是否为原城绣厂设计过一批出口纹样？我们有一份档案，署名一栏是空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先看的是“江秋”两个字。

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在她脸上定了形。

“我妈……”她声音有点哑，“我妈还留过东西在外面？”

“看来是。”

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身把衣领又翻出来，就着头顶那盏灯，去看那行小字。

“慢慢绣，别急。”

她看了大概半分钟，把衣裳轻轻放下，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小念。”

“嗯。”

“那我们从哪儿开始。”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写下一个日期。

“从头吧。”

我看着她：“从三十年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