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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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下宫阶时，顾怀瑾恰好从值房出来。

他看了一眼我的神色，停下脚步：

“需要下官陪郡主过去吗？”

我摇头：

“我自己可以。”

他没有多问，只道：

“下官在廊下，有事唤我。”

走出宫门，裴砚立刻站直了身子。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一圈，脸色憔悴，玄色官袍满是褶皱。

从前最重威仪的人，如今狼狈得陌生。

“令仪。”

我停在三步外：

“裴侯爷有事便说。”

他眼底闪过痛色：

“别这么同我说话，好不好？”

我反问：

“那本郡主该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转身掀开紫檀暖轿的轿帘：

“我换了新的迎亲暖轿。”

我没动。

他急忙指向轿厢与手中的册子：

“这乘暖轿只属于你，尺寸照你的身量放宽了三寸，铺了白狐皮，四角嵌了炭炉。”

“侯府宗谱的正妻一栏，如今只写了你一人的名字。”

展开的宗谱上，端正写着我的名字。

沈令仪。

孤零零的，像一场迟来的笑话。

裴砚又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用赤金丝修补抛光的白玉梅花簪。

“我求造办处老师傅修好的。虽然不是原来的模样，但很像。”

我看着那支玉簪，没有伸手。

裴砚眼眶通红，声音发哽：

“令仪，我知道错了。三年前雪夜和大婚前夜的事，我都查清了，是沈令柔和林氏合谋骗我。”

“我已经休了沈令柔，把沈家和陆景行全送进了刑部大牢！他们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之间了。”

他说得极急：

“你嫁给我，随我回侯府，好不好？这一次，我定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笑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稀罕的是一乘暖轿，是一页宗谱，是侯府正妻的名分？”

他声音沙哑：

“难道不是吗？你受的委屈，我全都改。”

“我介意的，是我穿勒紧肋骨的嫁衣站在你面前时，你只顾嘲讽我自荐枕席。”

他脸色煞白。

我继续道：

“我介意我双手冻疮剧痛坐在马车里时，你护着沈令柔的手炉，嫌我满嘴谎言。”

“沈令柔每次哭，你都要拿侯府权势逼我认罪。”

“西直门那晚，你明知林氏的信可疑，还是把我丢进暴风雪里。”

“她踩断我祖母白玉簪时，你第一反应是护着她。”

“我把私奔盟书和当票递到你面前，你连看一眼都不肯。”

裴砚的手剧烈颤抖，盒中玉簪磕出一声轻响，我只觉刺耳。

他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哑声道：

“我可以拿下半辈子补偿你。”

“补不了。”

我淡漠地看着他：

“祖母临终盼我安稳的话，你补不了；我赤脚跑去西直门的那段雪路，你补不了；被踩断的白玉簪，你补不了；前世今生我在侯府受尽的折辱，你更补不了。”

“裴砚，那天被你推下马车扔进风雪里时，我就再也不想看你一眼了。”

他眼泪砸在石板上：

“令仪，我真正要娶的人一直都是你。”

“也许吧，但你的真心太迟，也太贱。”

贱到抵不过沈令柔两滴眼泪，迟到我早已不需要了。

我转身往宫门廊下走，没有回头。

廊下，顾怀瑾递给我一只温热的手炉：

“秋风凉，仔细手寒。”

我接过来，暖意恰到好处，终于再也不必坐进任何人的花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