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醒来比想象中难得多。

我以为自己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睫毛一颤，缓缓睁眼，然后全家抱头痛哭。

事实证明，电视剧都是骗子。

我先感受到的是疼。

喉咙疼，头疼，连呼吸都疼。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我使了半天劲，只睁开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照下来。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林昭？”

“能听见吗？”

我想回答。

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难听的气音。

下一秒，一张满是眼泪的脸扑到我眼前。

“姐！”

是林晚。

她比模拟世界里的妹妹小。

脸也没有那么精致，额头上还冒了颗痘。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想抬手摸摸她。

手指却只动了一下。

林晚哭得更凶了。

“妈！我姐动了！”

病房瞬间乱成一团。

医生护士冲进来。

妈妈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靠近。

爸爸扶着墙，像突然不会走路了。

我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原来时间没有偏爱任何人。

我在梦里被宠了十二年。

他们却在现实里等了我十二年。

医生检查完，宣布我的意识已经恢复。

至于什么时候能说话、走路，谁也不敢保证。

我没有失望。

至少这一次，答案不是世界提前写好的。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能发出简单的声音。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蛋......糕......真丑。”

林晚趴在床边，先是一愣，接着哭着扑过来。

“你昏迷十二年，嘴怎么还这么毒！”

妈妈一边哭一边把她拉开。

“别压着你姐。”

爸爸背过身，假装研究窗帘。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

我抬头看见江叙白。

现实里的他比梦里瘦。

没有人夫感，也没有情绪稳定。

手里拎着水果，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耳朵慢慢红了。

“你还记得我吗？”

我张了张嘴。

“糖。”

江叙白眼睛一下亮了。

“你记得三岁时抢我的糖？”

我点头。

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哪还有半点究极冷脸萌小正太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意识系统并没有凭空创造那个世界。

它读取了我的记忆，也接收了病房外的声音。

妈妈每天说的家常话，爸爸承诺要送我的礼物，林晚一声声的姐姐，还有江叙白带来的照片，全被编进了我的梦里。

所以他们既是假的，也是真的。

假的是那段完美人生。

真的，是他们从没停止爱我。

醒来以后，我从抬手开始学。

坐起来，站立，迈步。

第一次下床，我摔得膝盖青了一大片。

没有床垫凭空出现。

也没有谁刚好接住我。

我疼得直掉眼泪，却笑了很久。

林晚怀疑我摔坏了脑子。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你懂什么？”

“我这叫高兴。”

“摔跤有什么可高兴的？”

因为这次疼痛是真的。

失败也是真的。

半年后，我终于能扶着栏杆慢慢走路。

一年后，我重新回到学校。

我没有参加过竞赛，没拿过保送，也没中过八百万。

沉睡十二年让我落下了太多课程。

第一次考试，我只考了四十二分。

林晚拿着卷子，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

“世界宠儿，就这？”

我卷起试卷追了她半个屋子。

最后我们一起摔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

江叙白来看我时，顺便带来一本厚厚的相册。

封面还是那四个字。

《林昭人生》。

只是最后多了一行小字。

未完待续。

他陪我补课，陪我复健，陪我重新认识这个变化了十二年的世界。

某天傍晚，他推着轮椅带我去江边。

没有游船，也没有烟花。

半路还下起了暴雨。

我们没带伞，被淋得像两只落汤鸡。

江叙白站在公交站下，头发还在滴水。

“林昭，我喜欢你。”

“不是今天才喜欢。”

“也不是因为你运气好。”

他顿了顿。

“毕竟你现在这个运气，确实跟好也不沾边。”

我笑出了声。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天空没放晴。

空车也没出现。

世界安静地等待着我的选择。

我看着眼前这个会紧张、会笨拙，也可以拒绝我的江叙白，朝他伸出手。

“先试用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看你表现。”

他握住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红了。

暴雨越下越大。

公交迟迟不来。

我的鞋里全是水，刚买的彩票也一张没中。

这一次，世界没有替我改成最完美的答案。

可我知道。

我终于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