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商场给工作室发来解除合同通知的那天下午，我才知道，沈知微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而我，是那条退路上准备被拆掉的桥。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正在仓库清点最后一批灯箱，手机突然响了。来电的是盛庭广场的项目负责人周工。

“程旭，你们交付的那批展示柜，第三方检测结果出来了。阻燃等级不符合合同要求，

现场已经停工。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你们必须给出处理方案。”我愣了一下，

手里的卷尺弹回去，在虎口上划出一道血印。“不可能。首批送检的时候，

材料不是通过了吗？”“首批是首批，现在是现在。你自己看看邮箱。”电话挂断后，

我打开公司邮箱。一份十二页的检测报告，后面附着盛庭广场的整改通知和合同解除预告。

项目合同总价一百二十六万元，工作室已经收到四十八万元预付款。

如果不能在限定时间内提出有效补救方案，对方将启动解约、退款及损失追偿程序。

具体责任和金额还需要进一步核定。我盯着附件里那张材料截面照片，脑袋嗡了一声。

照片上的板材不是我们最初确认的那种。我是这家工作室的项目执行负责人。说是负责人，

其实从业务洽谈、量尺、供应商沟通，到现场安装、客户验收，几乎什么都干。

工作室叫拾光空间，主营商业展示设计和小型展陈**。老板是我女朋友，沈知微。两年前，

她辞掉广告公司的工作，说想做自己的品牌。那时候我在一家展陈工程公司当项目经理，

税后月薪一万八，年底还有奖金。沈知微拿着手绘的商业计划书，

在我出租屋的茶几前坐了整整一晚上。她说：“程旭，我不想一辈子替别人改方案。

”我问她启动资金够不够。她笑着摇头。“差一点，不过我能想办法。”后来我才明白，

她说的办法，就是我。两年里，我前后拿出三十二万元。

二十四万元转进拾光空间的公司账户，

备注都是“周转借款”；另外八万元陆续转给沈知微个人，

用来付租房押金、垫社保和应急开销。那是我工作七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我辞了原来的工作，

进她的公司帮忙，头九个月没领工资，之后每月只拿六千块基本工资。我一直以为，

我们是在一起创业。直到今天，我发现自己连一起承担风险的资格，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我给沈知微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知微，盛庭的检测报告你看了吗？”“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批板材明显不对。宏泰那边是不是发错货了？我现在联系他们，

把进货单和送货记录调出来。”“不用了。”“什么？”“程旭，你先别动这些东西。

”我以为她要统一处理，便压着火气说：“明天上午就要交方案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她停了一会儿。“你先回来吧，罗总也在。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谈。”四十分钟后，

我赶到工作室。会议室的门没关严。沈知微坐在主位，罗承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罗承是半年前进来的投资人。他给公司投了八十万元，

拿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还取得了重大采购和大额付款的共同审批权。我走进去时，

他正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到文件旁边。“程旭，来了就坐吧。”我没坐。“检测报告我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板材为什么被换。”沈知微抬头看我。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应该也没睡好。“我们已经查过了。”“谁查的？”“罗总找财务和采购对过。

”罗承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印着六个字。《项目责任确认书》。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写着，盛庭广场项目的材料采购、供应商对接和现场交付均由我负责。

因我在采购及质量管理中的失职，造成项目重大违约，公司保留向我追偿损失的权利。

第二页还有一份《个人偿付承诺》。要求我在最终损失确定后，

对公司因此承担的部分赔偿责任进行个人偿付，并先行缴纳二十万元作为保证。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罗承靠回椅背。“公司出了事，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采购改料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你是项目负责人。”“负责人就能替所有人背锅？

”罗承没回答，只看向沈知微。我也看着她。她把桌上的水杯转了半圈，声音放得很低。

“程旭，先把字签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先签，

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指着自己的名字。“材料款不是我批的。

合同上要求的A级阻燃饰面板，我已经三次发邮件确认。现在出了问题，

你们让我承认是自己失职？”沈知微终于抬眼。“你别在这里跟我吵。”“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要我签？”她嘴唇动了动。“因为现在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公司。

”罗承在旁边补了一句：“知微正在谈下一轮融资。公司管理层不能背上重大质量责任。

你先承担内部责任，我们会尽量替你协调。”我看着沈知微。她没有反驳。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罗承让律师重新整理公司文件时，我问沈知微，

自己投进去的二十四万元借款什么时候能还。她说，等下一轮融资完成，就能一并解决。

我又问她，为什么股东名单上始终没有我的名字。她当时抱着电脑，

笑着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是我男朋友，我们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如今，

桌上摆着一份让我个人承担赔偿的文件。而她坐在另一个男人旁边，等着我签字。

我合上文件。“沈知微，如果我不签呢？”她脸色变了。

罗承先开口：“那公司会走正常追责程序。”我点点头。“行，正常程序就正常程序。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背包。临出门前，沈知微叫住我。“程旭，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我停下脚步。她眼圈有点红。“公司走到今天多不容易，

你比谁都清楚。”我看着她。“所以公司活下来，我就得先死？”她没说话。

我没再等她回答。走出会议室时，我看见门口的行政小姑娘小许正低头整理快递单。

她听见动静，没敢抬头。我回到仓库，把那份检测报告重新打开。报告附着六组样品照片。

我对着其中一组放大看了很久。送检板材的背面，有个很浅的圆形压痕。我认得。

那是宏泰新一批防潮基板自带的定位标记。可盛庭合同指定的，不是这种板。我打开采购群，

往前翻了两个月。原本应该有一条供应商变更通知。现在没了。2晚上八点，

仓库里只剩我一个人。灯箱堆在过道两侧，泡沫箱和木架散得到处都是。我坐在包装台边，

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前翻。群里一共七个人。

我、沈知微、罗承、财务陈姐、采购助理小许，还有两家供应商的联系人。

盛庭项目最初定的是宏泰的A级阻燃复合板，报价每平方米二百八十六元。四月十二日，

宏泰销售老郭发来第一批样板检测资料。我核对完型号、检测机构和适用范围，

又让他们补了一份同批次送样记录。四月二十日，样板通过商场的材料预审。五月初，

项目正式开工。但六月十六日之后，群里关于板材采购的消息突然少了很多。我记得很清楚，

那段时间宏泰催过一次尾款。因为工厂准备排产，要求我们结清剩余货款。

我还为此跟财务吵过一架。现在聊天记录里，能找到我发给财务的付款申请，

却找不到后续确认。我把聊天截图和邮件逐一保存，

又从自己经手的资料里整理出合同、技术附件、采购申请和验收安排。九点半，

小许回来取电动车钥匙。看见我还在，她吓了一跳。“旭哥，你没走啊？

”“有些东西得核一下。”她看见我电脑上的材料清单，神色不太自然。

我问：“六月那次板材变更，是你联系的吗？”小许没回答。她把钥匙攥在手里，

站了两三秒才说：“旭哥，我就是个采购助理。”“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流程，

不是问你责任。”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我真不知道能不能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关掉电脑上的聊天窗口。小许却没有走。她低头抠着钥匙上的塑料套，

忽然问我：“公司是不是要让我也签什么东西？”我心里一沉。“有人找你了？

”“陈姐下午让我把六月的采购单重新打印，说原来那份不规范。还让我把经办人日期补上。

”“你签了吗？”她摇头。“我说那时候我还没转正，不敢乱签。”我想了想，

把会议室里的事情简单告诉她。只说他们让我承担项目责任，没有提我和沈知微的关系。

小许听完，脸色白了。“旭哥，那天改材料，我真没参与决定。”“哪天？”“六月十八号。

沈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宏泰那边不做了，让我把订单转给恒越。

”我立即问：“有正式审批吗？”“我没见到。我问过陈姐，她说罗总同意了。

”“恒越的报价是多少？”“一百六十八一平方。”比原来便宜了一百多。

整个项目使用面积接近一千二百平方米，差价超过十四万元。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恒越的货是谁收的？”“安装队。那段时间你不是在医院吗？”我想起来了。六月中旬，

我爸做胆囊切除手术。手术不复杂，但他有糖尿病，术后恢复慢，住了七天院。

我白天往医院跑，晚上远程跟项目进度。有两次，我提出要去现场验货。沈知微说现场太乱，

让我安心照顾我爸。还给我送过两顿饭。我当时特别感动。

小许犹豫着又说：“他们好像做过一份材料替换说明。”“谁做的？”“设计部出的。

我没看见签过的完整版本。”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你先回去吧。

别随便在旧单据上补签日期。自己经手过什么，就按实际情况说明。”她松了口气，

却还是不放心。“旭哥，我会不会被开掉？”“我现在保证不了。”她低下头。

我又说：“但不管谁找你，先看清内容，别为了保工作承认没做过的事。”小许走后，

我给宏泰的老郭打电话。他还没睡，听见我声音就骂。“程工，你们现在终于想起我了？

两个月不结那笔打样费，催款电话也不接。”“老郭，我跟你核件事。六月那批正式采购，

你们有没有收到取消通知？”他沉默了一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六月十七号，

有人给我们发了邮件，说甲方调整工艺，原订单暂缓。你们沈总还打电话过来，

让我们把已经排好的生产档期让出去。”“什么邮箱发的？”“你们公司采购邮箱。

”那个邮箱我知道密码。以前是我和小许共同使用，六月初罗承要求重新划分权限，

之后我只能查看自己负责的项目文件。老郭又说：“你们定金还压着两万四呢，我催着处理，

你们财务一直说走退款流程。结果也没动静。”“邮件能发我一份吗？”“可以。

但是你别拿去说是我泄露你们内部东西啊。”“这是你们收到的商务往来邮件，

你正常提供就行。”挂断电话，我等了十分钟。老郭发来一份邮件原件和相关订单往来记录。

发件人是拾光空间采购邮箱。邮件里明确写着：因项目工艺调整，暂停原板材采购，

后续不再执行原数量订单。签名落款是沈知微。我坐在包装台前，反复看了两遍。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订单真的被改了。而是六月十九日那天，沈知微还在医院走廊里安慰我。

她说工作室没什么大事，让我不用两头操心。那天我爸刚拔掉引流管。

沈知微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很小的块，还专门问护士能不能吃。我爸一直夸她细心。

可就在两天前，她已经把盛庭项目最重要的材料换掉了。她没有告诉我。出了事，

却第一个让我签责任书。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许律师。

她以前是我所在工程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后来自己开了事务所。我给她发消息，

问能不能约个时间咨询商业合同和劳动争议。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有空。

材料尽量带齐，原始文件不要改动。”我回了个“好”。

然后从文件柜最下面拿出一个蓝色塑料袋。里面是沈知微当初创业时的各种凭证。

转账记录、借款说明、房租收据，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那是她手写的公司股权分配草案。

写着：沈知微，百分之七十。程旭，百分之三十。落款日期，两年前的三月五日。

纸的背面还有她随手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我捏着那张纸，想起她当时笑话我的字丑。

最后却没有把它撕掉。3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回了一趟住处。

我们住的是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两居室。房子是租的，离工作室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刚搬进来时，沈知微买了六只形状不一样的马克杯，说以后公司挣钱了，

我们就买一套有大厨房的房子。如今橱柜里还剩四只。另外两只在工作室。我进门时，

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看见我，她先是一愣，接着皱眉。

“你昨天没回来？”“在仓库。”“打电话也不接。”“手机没电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蓝色文件袋，脸色变了一下。“你拿这个干什么？

”“里面有我的借款资料。”沈知微放下筷子。“程旭，你现在是不是打算跟我算账？

”“本来早就该算。”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以前我们吵架，我总是先解释。

哪怕明知道她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怕话说重了，两个人不好收场。她最了解我这一点。

“我昨晚在公司待到两点。”她说，“罗承找了几个技术顾问，大家都在想办法。你倒好，

直接把事情撂下不管。”“我没不管。我在查材料。”“查出什么了？”我望着她。

“六月十七号，你取消了宏泰的订单。”她拿筷子的手停住。过了片刻，

她才说：“原材料价格太高，项目利润根本不够。”“所以你换成了不符合合同要求的板材？

”“当时恒越给我的检测资料没有问题。”“你自己核过适用范围吗？”她提高了声音。

“程旭，我不是做工程的！供应商提供什么资料，我只能按正常商业流程判断。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张了张嘴。“你爸当时住院。”“住院不是让我不能接电话。

”“我是不想让你分心！”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当时现金流多紧张你不知道吗？

工人工资要发，房租要交，盛庭那笔钱还要留下后期安装和售后的费用。

罗承又说要控制项目成本，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她。“可以跟我商量，

可以要求供应商重新送检，也可以向甲方提出变更申请。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任何影响消防要求的材料变更，都必须提前报审。”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昨天那份责任确认书，是谁起草的？”“法务顾问。”“你同意了？

”“我也是为了公司。”“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知道。”“知道还让我签？

”她突然站起来。“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让公司直接破产吗？”我没跟着提高声音。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由我承担责任。”她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手指紧紧抓着椅背。

“罗承说，只要公司现在能明确内部责任，盛庭那边就有可能接受重新整改。

他们重点追究的是项目执行，不是设计方案。”“罗承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一轮融资不能出问题。”“所以把责任放在我身上，融资材料就好看了？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答。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以前她嫌吵，

总说以后买房一定要买高楼层。现在她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我却觉得她离得很远。

“程旭。”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我还能真让你赔二十万吗？那是给外面看的。”“给谁看？”“客户，投资人，还有法务。

”“写了名字、签了字的承诺，最后承担责任的人是我。你让我相信那只是给别人看的？

”她没回答。我说：“我不会签。采购和质量的问题，我会按实际经办范围配合调查，

属于我的责任我承担。但不是我的，我不会认。”沈知微眼眶红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第一次创业失败的时候，我也听过。

那时她租了一个临街小办公室，装修花了六万多，没撑四个月就关了。我帮她结清尾款，

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后来她说，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我。这两年，每次有大难题，

我总会尽量先替她解决。她慢慢习惯了。我也习惯了。可今天，她要我解决的，

是她自己造成的风险。“知微，我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我说，“只是这次你让我做的事，

我不能做。”她别过脸。“那你最好想清楚后果。”我把蓝色文件袋装进包里。“我正在想。

”走到门口，她又问：“你去哪？”“找律师。”她猛地转过身。“你要告我？

”“我去弄明白，我应该承担什么责任。”“程旭！”我没有回头。下楼时，

我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并不是不怕。我在工作室干了两年，

几乎没有正式履历上的新成果证明。原来的行业人脉疏远了不少。存款只剩不到两万块，

车贷虽然结清，房租和我爸后续复查费用还得付。真闹到诉讼阶段，我未必能轻松抽身。

但不弄清楚，现在这二十万元的责任书一签，以后可能就不止二十万元。十点整，

我到了许律师的办公室。她把文件摊了一桌，听我说完，没有立即安慰。“先分开看。

”她说，“你的借款、你在公司的岗位责任、盛庭项目的合同责任，是三件事。

不能因为你们谈恋爱，就混成一笔糊涂账。”我点头。她拿起那张手写股权草案。

“这个能证明你们当时讨论过股权安排，但不等于已经实际取得股权。

后来有没有签正式投资协议？”“没有。”“有没有办理股权登记，

或者其他能够证明实际出资入股的文件？”“没有。”“那你要先接受一个事实。

感情上你觉得自己是共同创业者，法律和商业文件里，你很可能只是债权人和员工。

”我苦笑了一下。“昨天他们就是这么说我的。”许律师翻出银行流水。

“公司账户里的二十四万元，备注和部分聊天能支持借款主张。具体是否存在其他约定，

还要核对。个人转账的八万元复杂些，每笔用途需要拆开。”她拿笔在纸上画出三个框。

“你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证明沈知微对不起你，

而是尽快确定你在盛庭项目里究竟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我查到了他们擅自换材料。

”“目前只是发现了取消原订单的线索，

还没完整证明新材料由谁决定、怎样审批、你是否知情。别把结论说得太满。”我有些烦躁。

“难道还得等他们把证据删光？”“你当然可以行动。但只能合法收集你有权接触的资料。

你自己的邮件、工作记录、合法取得的商务往来文件，都可以保留。别去破解他们的系统，

也别替别人拿资料。”她看了我一眼。“另外，盛庭那边你还想争取补救吗？

”这个问题让我犹豫了。我原本只想证明自己没做错。但盛庭项目已经安装了一部分。

商场原定下个月开业，现场几十个展示单元等着整改。如果事情拖下去，

受损的不只是沈知微和罗承。还有工厂、安装队，以及那些靠商场开业做生意的小商户。

许律师说：“你有工程经验，应该知道尽快排查和整改的重要性。

你可以在明确责任边界的情况下提供技术协助，但不要擅自承诺公司付款，

更别以个人身份替公司担保。”我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三个问题。

谁决定换料？不合格材料究竟装到了哪里？我怎样保住自己该拿回的钱，

同时不让更多人替这件事付代价？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给周工发了条消息。

“我想核对现场材料和交付记录，协助制定整改清单。公司内部责任尚未明确，

我不代表公司作出付款或赔偿承诺。您方便安排一次现场检查吗？”周工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下午两点，带齐身份证件。只看现场，不碰已封存样品。”我把手机收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先问沈知微的意见，就决定怎么处理公司的事。4下午两点，

盛庭广场的货运通道口站了七八个人。商场还没正式营业，

施工电梯里全是木屑和石膏粉的味道。周工带我上三楼。

原本准备做生活方式主题展区的地方，已经围起警戒带。安装工正在拆一块天花上的收边板。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展示柜，喉咙有点发紧。这些柜子从最初量尺到最后打样，

我跑了不下二十趟。其中一个弧形柜台的转角，施工队嫌加工麻烦，想改成直角。

我在车间蹲了半天，最后让工厂重新做了模具。那时候沈知微来看成品，

高兴得抱着我转了一圈。她说这次做好了，工作室就能真正站稳脚跟。

如今那块弧形柜台上贴着黄色封条。周工递给我安全帽。“程旭，我跟你说清楚，

今天让你来，不代表我们认可你们公司继续履约。你只能核对现场情况。”“明白。

”“检测报告已经发给你们公司。现在我们关心的是有没有遗漏的风险点。

”我拿出自己画的安装编号图。展区一共四十八组展示单元，

其中二十三组涉及合同指定的阻燃饰面板。最初批次采用的是金属骨架配合标准板材。

后续批次为了赶工，增加了不少现场裁切的部分。

我边走边核对板材背面批次标记、安装日期和送货标签，不能直接看到的位置就记下来，

等待对方组织专业拆检。核到第十四组时，我发现有三个柜体没有圆形压痕。

这些板材的纹理和光泽，也跟不合格样品不一样。“这三组暂时别混在一起。”我说，

“有可能是首批原料，需要单独核验。”周工看了看我。“你确定？”“不能确定合格，

但值得分批取样，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当同一批。”他叫来检测机构的现场人员。

对方按程序记录编号、拍照，并在商场代表见证下取了几组样品。忙到四点多，

我们初步画出一张分布图。第一批八组展示柜，材料来源可能不同。后面十五组，

疑似存在同一批材料替换问题。另外二十五组主要使用金属、玻璃和其他材料，

仍需排查连接部位，但不是这次检测问题的直接主体。周工看着图，脸色终于缓和一点。

“如果分批成立，整改范围可能没最初估计那么大。”“还是得等检测。”“我知道。

”他把安全帽挂回架子上。“你们公司准备怎么处理？”“我还没拿到正式授权。

”周工皱眉。“你不是项目经理吗？”“项目经理不能擅自替公司承诺所有事情。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前客户遇到问题，我总习惯先说“没事，

我来处理”。听着让人放心。代价就是到最后，什么事都成了我的。周工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把你今天提供的核查清单归档。后面公司要提整改方案，按正式流程来。

”从商场出来，我接到安装队长老杜的电话。“旭子，听说你要走？”“谁说的？

”“你们公司下午有人过来，让我们把剩下的工具都撤了。说项目执行负责人要调整。

”我停住脚步。“谁来的？”“一个姓罗的，跟你们那个财务一起。”“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对材料问题有重大责任，现在不方便继续负责现场。”老杜骂了一句。

“我还问他们，那欠我们的十二万多安装费怎么办？罗总说等项目责任核定再结。

”我攥紧手机。老杜跟我合作过四年。他有一支六个人的安装队，都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人。

有两个工人年纪比我爸还大。他们干完活拿不到钱，跟我被公司追责是两回事。“老杜，

你们那边的进场记录、工作量确认单都留着吗？”“都有。可签字的人是你。

”“我签的是工作量确认，不是个人欠条。”“这我知道。”他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他们一句你签的，让我们找你要钱。”我沉默了几秒。

“欠款得找合同相对方主张。你先把你们的材料整理好，别因为我的事把自己的证据丢了。

”“旭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在弄清楚。”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

看着车辆从高架下面一辆辆开过去。这时沈知微发来微信。“你去盛庭现场了？

”我回复：“是。”“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以个人身份协助核对已交付材料，

没有替公司作决定。”她直接打来电话。“程旭，你现在是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我在查不合格材料的范围。”“罗承说你把内部材料拿给甲方看了。

”“我提供的是我自己编制的安装编号图，配合现场核验。项目图纸甲方本来就有。

”“你知不知道现在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拿来追究公司责任？”“他们已经有检测报告了。

问题不是我今天去不去，问题是板材不符合合同。”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你别逼我。”我问：“你打算怎样？”“从明天开始，你先暂停项目工作。

等内部调查结束再说。”“是停职还是休假？”“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需要书面通知，工资和社保也要按实际情况处理。”她沉默许久。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照。照片是在工作室开业那天拍的。

沈知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全是笑。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扶着快倒下去的气球架。

那天我真以为自己扶住的是我们的以后。“知微，不是我现在不信你。”我说。

“是你先让我签那份文件的。”她挂断了电话。半小时后，公司邮箱发来一封通知。

标题是《暂停程旭项目管理权限的通知》。正文写着，因盛庭项目存在重大履约争议，

公司决定暂停我参与项目审批、采购和外部商务沟通的权限，后续工作安排另行通知。

落款有沈知微的电子签章。我保存了邮件。随后给许律师发过去。她回复：“保留原件。

明天正常询问工作安排，不要再使用已被收回的系统权限。”我望着那封邮件，

突然想起罗承半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第一次股东会议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程工，

做项目的人最怕什么都想管。你的强项是执行，公司的战略和资金，交给懂资本的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或许他们早就开始把我一点点从真正的决策里隔开。

5第三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在柜台打印完近两年的交易流水后，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把所有转账按日期重新整理。二十四万元公司借款，分四次转入。第一笔八万元，

付工作室装修尾款。第二笔五万元，发员工工资。第三笔七万元，用于项目周转。

第四笔四万元，结清一家**厂的账款。每笔转账都有对应的微信记录，

其中两笔还留有沈知微发送的借款确认消息。另外八万元就麻烦得多。最早的一万五千元，

用于她第一家办公室的押金。后来两万三千元是公司装修期间，她个人先向我借的钱。

再后来两万多，是租房、工资和零散开支。最后一笔一万八千元，发生在去年年底。

那天沈知微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财务账户暂时支付不了年终奖金，如果不能按时发，

两个员工就准备离职。我直接把钱转给了她。她只回了一句：“老公，等忙完这一阵，

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在Excel表格里给那笔钱填上“用途待核实”。

以前我不喜欢对亲近的人算账。觉得算得太清楚，就少了人情味。如今一笔笔补证据，

才发现真正被算得清楚的，一直只有我。午后，我去见了许律师。她看完材料，

告诉我二十四万元公司借款的证据相对完整，可以先发正式催告，

再根据情况考虑诉讼或其他合法途径。至于个人转账，

需要具体区分借款、共同生活支出和其他性质的款项。“不能因为你总共给过她八万元，

就直接认定她欠你八万元。”我点头。这话难听，但我知道她说得对。“还有，

”许律师翻出公司工商资料，“你说罗承入股以后，公司账面上不该这么紧张。”“对。

他投了八十万，盛庭又付了四十八万。虽然我们还有别的项目开支，但六月那次换材料，

不至于非省十几万不可。”许律师没有直接下结论。“你有公司全部资金流水吗？”“没有。

我只看过自己负责项目的预算表。”“那就不要猜资金去了哪里。

你可以先从自己掌握的合同和付款进度入手。”我把预算表打开。

盛庭项目总价一百二十六万元。预算材料费用四十一万六千元，

**及安装费用三十九万二千元，运输、设计及其他直接费用十二万左右，预计毛利尚可，

但现金流受回款节点影响很大。罗承进来后，

要求每个项目至少达到百分之二十五的预期毛利率。盛庭项目因为工期紧、现场条件复杂，

实际很难做到。我当时提出过意见。罗承却说：“做生意不能只有工匠思维。

”那天会议结束后，沈知微私下劝我别跟投资人较劲。她说，罗承带来了资金和客户，

工作室能不能扩大规模，全指望他。许律师在纸上圈住“采购差价”。

“这笔差价最后是留在公司，还是通过其他交易花出去了，需要账证。

现在你没有权限核对财务，就先别越界。”她又问我：“你准备结束恋爱关系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跟案子有关？”“跟案子本身未必直接有关，

但跟你接下来处理财产、居住和沟通有关。”我望着窗外。楼下有一家面馆，

老板娘正端着一大盆洗好的青菜往里走。我想起去年冬天，沈知微连续加班，

胃疼得连粥都吃不下。我半夜开车带她去医院，第二天早上又赶回公司开会。她躺在车后座，

问我以后会不会嫌她麻烦。我说不会。当时是真的。现在也不能因为她伤害了我，

就说那些年全是假的。“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我回答。许律师点点头。

“那就先处理眼前的事。不过不要拿感情关系换取她口头保证还钱，

也不要用公司的债务问题逼她做感情上的决定。”离开事务所后，我回家收拾东西。

沈知微不在。卧室柜门半开着，她平时放首饰的抽屉空了一大半。我没碰她的东西，

只把自己的衣物、证件、电脑和工作资料装进两个箱子。我们一起买的厨具、家电，

我暂时都留在原处。押金是我付的，房租合同由我们两人共同签署。我联系房东，

把目前的情况如实说明，询问能否协商变更租赁安排。房东说要等双方确认。

我没有急着要求退钱。傍晚，我爸打来电话。“旭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你妈买了条鲈鱼。”我说最近工作忙。我爸咳了两声。“知微前两天给我发消息，

问我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愣住。“她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

就说你压力大，让我别催你。”我坐在箱子旁边，半天没出声。我爸又问：“公司出事了？

”他以前在机械厂干过设备维修。退休以后，经常帮邻居修个水龙头、换个电器零件。

我从小有什么事都爱跟他商量。但这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爸，

可能要有一阵子没收入。”“那就先别折腾太大的事。”“我还欠着公司里一些工作要交代。

”“该负责的负责，不该你扛的别乱扛。”我忍不住问：“如果是知微做错了呢？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爸说：“那也得按做错了什么来处理。你跟她有感情，

不代表你替她担什么都应该。”我低下头，看见箱子里露出半截旧围巾。

那是沈知微第一年给我织的。针脚很乱，中间还有一处明显接错了线。

她当时说自己织得不好，非要拆掉重来。我没让。后来每年冬天都戴。“爸，我过两天回去。

”“行。鱼先不留，留久了不新鲜。想吃的时候让你妈再买。”挂断电话，

我把围巾放回衣柜。当天晚上，我在租屋里给沈知微留了一条消息。“我暂时搬出去住。

租约、共同物品和费用以后按实际情况协商。公司借款和盛庭项目责任，

我会通过正式方式处理。”发完后，我拖着箱子出了门。电梯下降时，沈知微回了两个字。

“随你。”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我们上一次认真谈结婚，是去年春节。

我爸妈催得紧，她说等工作室估值到五百万，就考虑领证。当时我还觉得，

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如今公司账面有没有五百万价值，我不知道。但我的三十二万元，

是真的没了。6搬出来第四天，老杜约我吃饭。地方是工地附近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砂锅店。

他提前到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我坐下后，他先给我盛了碗汤。

“别急着喝酒，先垫垫肚子。”老杜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他年轻时在装修队做木工，

后来带着几个老伙计自己接活。前几年我手头有项目，优先找他。不是因为他报价便宜，

而是交给他的活基本不会返工。他把一沓纸放到桌上。

“这是盛庭那个项目的工人考勤、施工记录和工程量确认。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缺的。

”我翻了一遍。十二万四千六百元的安装费，明细很完整。“你直接找公司催款了吗？

”“找了。陈会计说公司资金暂时冻结使用，得等罗总决定。”“钱没冻结。

至少我没看到任何正式冻结通知。”“我也这么想。”老杜用筷子拨了拨花生米。

“可我们这样的小队伍，不像你们能请得起律师。要是拖上半年，工资就真撑不住了。

”我问：“工人那边你先垫了多少？”“七万多。”“剩下的？”“跟他们商量分两次。

老伙计信我，可谁家没房贷孩子？再熟也不能拿信任当工资。”我听得脸上发热。

这些年我自己就是这样拿信任当钱用的。老杜看我不说话，反倒安慰起来。“你别想太多。

我不是来跟你讨债的。”“我知道。”“我就想问问，恒越那批板子还有没有可能退货。

”“得先确定具体产品和不合格原因。退货要看合同、验收和质量责任。”老杜放下筷子。

“那你知道恒越是谁介绍的吗？”我抬头。“谁？”“罗总。”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六月那次进货，我手底下的老蔡跟着卸车。车上有恒越的业务员，

那人说自己以前给罗总做过几个连锁门店项目。”“老蔡有聊天记录吗？”“没有。

就工地上随口说的。”我没把这句话当成证据。罗承认识一家供应商，本身并不说明什么。

老杜又说：“我后来打听过，恒越专门做低价板材和代加工，质量也不是一概差。

但不同型号用的场景差别挺大。你们这次肯定是型号没对上。”我点头。饭吃到一半，

老杜突然说：“旭子，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什么？”“以前你在老公司的时候，

做项目没现在这么急。”我笑了一下。“岁数大了，怕慢。”“不是岁数的问题。

你原来带队的时候，供应商换一个螺丝你都要问明白。后来去了知微那边，

只要她说公司着急，你什么都能先放一放。”他说完，自己倒了半杯酒。

“我也不是没犯过这毛病。年轻时候老婆开店，我拿工人的工资帮她周转，想着就几天。

结果那个月发薪晚了半个月，老伙计差点散伙。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这么干。”我听着，

没辩解。其实六月改板材那段时间，我不是什么都没察觉。财务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