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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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晚晴给我发来微信。

“妈，我发工资了，晚上请您吃饭。”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给我发微信。

第一次，是婚后第一个星期，问我想吃什么，她学着做。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她带我去吃潮汕牛肉火锅。

她胖了一点，气色好了很多，笑起来眉眼都是舒展的。

锅底沸腾起来的时候，她把第一勺涮好的牛肉捞给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妈，这个月业绩好，拿了奖金。”

她低头给我调蘸料，声音轻快：

“不多，但这是我第一次请您吃饭，花自己的钱，请您吃顿好的。”

“好。”我说，“妈爱吃。”

我们谁也没提景川。

吃完，她抢着买单，把服务员的收款码挡住，扬着手机说扫我的扫我的。

那个样子，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长大了的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半年前她缩在饭桌边，只敢夹眼前那一碟素菜的样子。

送她到小区楼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妈，生日礼物。”

我怔了怔。

我都忘了，再过三天是我生日。

“不值钱，您别嫌弃。”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攒了三个月。”

我打开，是一条丝巾，湖蓝色的，手感软得像水。

“喜欢吗？”

“喜欢。”

我把丝巾绕在脖子上，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

“好看。”

她笑了，笑到一半忽然红了眼眶。

“妈，我一直想送您点东西。以前买什么都被景川退回来，他说您看不上。”

“后来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不是您看不上。是他怕您看见。”

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过去了。”

“以后想送什么，亲手送到妈手里。”

她点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生日那天，晚晴一早就来了。

她穿着那件正红色毛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进门就挽袖子往厨房走。

“妈，今天您歇着，我给您做。”

我说使不得，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塞给我一杯热茶。

“我练了小半个月了，您别瞧不起人。”

结果那天中午，她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醋溜白菜，酱汁茄子，一小锅菌菇鸡汤。

狮子头蒸散了，虾仁老了，茄子咸了。

但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一个交了卷等分数的学生。

我把每个菜都夹了一筷子，认真吃完。

“好吃。”

“比我当年第一次做饭强一百倍。”

她不信，说我哄她。

我说你公公第一次吃我做的饭，半夜起来找健胃消食片。

她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下午，她陪我去菜市场，给我买了盆开得正好的白掌，说放客厅，净化空气。

晚上临走，她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妈，我想改个称呼。”

“什么？”

“我不想叫您妈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叫您，明姨。”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您本名里有个明字。我觉得这半年，您像一束光。”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晚晴。”

“嗯？”

“叫妈。”

“这一声妈，你叫得不别扭，我听着也不别扭。那就叫妈。”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妈。”

“哎。”

这个字，半年前是试探，如今是安心。

景川是什么时候开始打工的，我没细问。

桂芝的儿子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看见周景川在城西一家二手车行里当销售。

我顿了顿筷子，继续吃饭。

晚晴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从前最看不起卖车的。”

“人得吃饭。”我说。

“是。”她低下头，“人都得先活下去，再谈别的。”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景川来老宅了。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勉强算干净。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个上门推销的。

“妈。”

我站在门里，没让开。

“我来看看您。”

“身体还好吗？”

“挺好。”

“我......”他咽了咽唾沫，“我找了份工作，在车行。不算体面，但能过日子。”

“好。”我点点头。

“妈，从前是我错了。我混账。”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膝盖往下弯。

“我给你跪下认错。您原谅我这一回，行吗？”

他当真是跪下了。

在楼道里，在自己曾经摔门而去的那个门口。

水果袋放在脚边，苹果从袋口滚出来一颗，一路滚到楼梯口。

“起来。”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妈，我改。我真的改。”

“景川。”我蹲下去，看着他，“你回去吧。”

“妈——”

“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最难过的是什么？”

他摇头。

“不是你贪了钱。也不是你在外面养了人。”

“是你把我挡在晚晴的门外，一句一句，教她相信她的婆婆看不上她。她一个人在这家里，被你剪断了所有线，还以为是自己不讨人喜欢。”

“妈......”

“你问我原谅？”我站起身，“等你学会让晚晴原谅你，你再来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