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被送回城里那日，父亲在正门挂了白幡。

他命人把宗祠打开，要将我葬进沈家祖坟。

母亲却拿来我枕边的断亲书，放在桌上。

上面有我那天离府前按的指印，血迹已经发黑。

母亲念到“从此生死不入沈门”，声音卡住。

她派护卫去渡口时，只吩咐把我押回来。

“她不想回来。”

父亲脸色铁青：“她姓沈，死了也是沈家人。”

母亲把那张写着“江汀”的纸展开，指给他看。

纸上沾着我最后一口血，两个字仍辨得分明。

父亲猛地撕下一角：“小孩子赌气，怎么能当真？”

他命人刻“沈氏长女”，又出钱请道士。

母亲把银票推开：“她活着时，请郎中的钱，你给过多少？”

父亲说不出话。

我记起十岁时，自己跪在书房外等他，他只让门房说“老爷忙”。

船夫的女儿忽然从门外跑进来，怀里捧着那张抚平的船票。

她说，父亲给我留的船钱不要了，想送我最后一程。

府里的护卫伸手拦她，被母亲喝退。

小姑娘看见案上的长命锁，问：“姐姐叫什么名字？我想在纸船上写给她。”

父亲答：“沈清钰。”

母亲哑声道：“江汀。”

小姑娘把船票摊开，请母亲将“江汀”写在背面。

她指着“汀”字问了两遍。

“我以后学会写了，年年都给姐姐写。”

父亲垂下眼。

我想告诉小姑娘，我喜欢后一个，可她看不见我。

母亲让人把银锁拿来，背面“绾宁”二字已被重新刻得很深。

她找到工匠，问能不能磨回“清钰”。

工匠看了半晌：“再磨，锁就穿了。”

母亲握着锁，手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血。

她把锁往胸口放了放，想起当年我把它递出去时，曾求丫鬟别动背面的名字。

丫鬟也被叫了来，跪着说：“大**让奴婢别磨，可夫人您......”

母亲打断她：“是我说的。”

她没有松开，任血沿着锁面往下流。

妹妹闻讯赶来，伸手去抢：“那是我的嫁妆！”

父亲呵斥她：“你姐姐连命都没了，你还争这个？”

妹妹哭道：“明明是娘让我戴的，怎么如今都怪我？”

她把颈上的红绳扯断，银锁落在地上。

“我不戴了！还她就是了！”

银锁穿过我掌心，撞在石阶上。

母亲俯身捡起，却连“对不起”都叫不出声。

母亲把锁放到我棺前，轻声道：“娘把你的名字弄没了。”

我望着那只银锁，想起祖母的手掌，暖得像春天的日光。

父亲叫人把我抬入祠堂，轿夫却发现棺底压着断亲书。

母亲伸手拦住：“她不进。”

“你还要纵着她胡闹到什么时候？”

“她活着时，我一次都没纵过。”

父亲怔住。

最后，母亲将棺木送到祖母旧居旁的小山坡。

山坡下有条小路，祖母从前常牵我走过。

她总给我备一只热手炉，说我虽替妹妹疼，也该有人替我暖手。

母亲不记得这条路了，走到半山便喘得厉害。

她扶着棺木往上爬，不肯让人代劳。

她跪在墓前，对刻碑匠说：“不要沈字，写江汀。”

刻碑匠落下第一刀时，父亲背过身，再没说话。

那一刀落下，我才看清，碑上没有沈家的族谱排行，也没有谁家嫡女。

我站在墓旁，静静看着那两个字。

小姑娘蹲在旁边，认真地数着每一道刀痕。

母亲忽然问她：“江汀两个字，好看吗？”

她点头：“好看。姐姐自己挑的。”

母亲红着眼又问：“那你觉得，她还愿意认我吗？”

小姑娘没有答，只把我那张没用上的船票轻轻压在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