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中的动静不过片刻,便惊动了附近路过的几名外门弟子。三三两两的目光聚拢过来,落在屋内狼藉的地面与瘫倒在地的三人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与好奇。
那三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外门弟子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酸痛难忍,疼得龇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来。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再看向苏清欢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贪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藏都藏不住的惊惧与慌乱。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刚才那股突如其来、强横无比的力量,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眼前的苏清欢,明明就只是一个卡在炼气三层多年、灵力微弱、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施展不顺畅的废物弟子,别说反击伤人,就连自保都极为勉强。可方才那股将两人瞬间掀飞的力量,绝不是她这样的修为能够催动出来的。
难不成,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作蝼蚁一般的少女,身上藏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还是说,那块大师兄赠予她的玉佩,真的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为首的高个男子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苏清欢一眼,却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若是真的把事情闹大,惊动了外门执事堂,以他们恃强凌弱、抢夺同门财物的罪名,必定会受到重罚,甚至可能被直接逐出师门。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怨毒。“算你运气好!”他狠狠丢下一句场面话,撑着地面艰难起身,随后一左一右扶着另外两个狼狈不堪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背影说不出的狼狈。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石门缓缓合上,石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苏清欢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猛地一松,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低头,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口的玉佩之上。
冰凉温润的触感紧贴着肌肤,玉佩安静地躺在衣内,没有半分异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霸道力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可苏清欢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股将两名弟子瞬间震飞的力量,真实无比地护在了她的身前。这枚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白玉佩,真的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动护主。
苏清欢抿了抿干涩发紧的嘴唇,心底又乱又慌,无数疑问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大师兄沈烬,到底是什么人?
他随手送出来的一枚玉佩,竟然拥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威力,绝非寻常的辟邪法器那么简单。她越想,越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宗门大师兄,神秘得让人不敢深想。
百年之前,宗主在青云山脚下捡到重伤濒死的他,带回宗门救活之后,他便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性情淡漠清冷,不喜言语,不涉纷争,从不管旁人闲事,可修为却高得深不可测,是整个青云宗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凭空出现、失去记忆、修为逆天、性情疏离……
随便哪一点拿出来,都绝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修仙弟子。
苏清欢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将被打翻在地的草药筐扶起来,把散落一地的灵草一一捡回筐中。这些灵草虽然品阶不高,却是她赖以生存的全部依靠,每一株都舍不得浪费。
只是这一夜,她注定辗转难眠。
躺在狭小坚硬的石床上,只要一闭眼,白日里发生的一幕幕便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清雾崖上扑面而来的影妖、破空而至的清冷剑光、白衣男子淡漠却好看的眉眼、危急时刻自动护主的玉佩、还有同门弟子贪婪凶狠的面孔……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直到后半夜天边泛起微光,才终于勉强陷入浅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淡淡的晨雾,苏清欢便起身离开了石屋。
经过昨日清雾崖与石屋的两次惊魂,她再也不敢靠近清雾崖那等阴冷偏僻之地,特意换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青云山脚采药,尽量往人多的地方靠近,只求安稳度日,不再招惹任何是非。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戴上那枚玉佩之后,她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阴凉了几分,就连周遭的灵气流动,都带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异样。
偶尔路过的外门弟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也会变得格外古怪,带着几分躲闪与疏离,下意识地与她拉开距离。毕竟“灾星”这个名号,她在青云宗外门早已是人尽皆知。
苏清欢心下发紧,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采够需要的灵草,然后立刻返回石屋,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
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高处,一道白衣身影,已经默默跟着她,走了大半个清晨。
沈烬立在高耸的树梢之上,白衣随风轻轻微动,纤尘不染,与周围翠绿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静静落在下方那个瘦小而单薄的身影上,修长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正在静室修炼,灵力却无端出现紊乱,心绪不宁,根本无法静心。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日清雾崖上,少女狼狈靠在石壁上、满脸绝望的模样。
鬼使神差一般,他停下修炼,来到了外门。
而后便一路跟着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蹲在草丛边挖掘灵草,看着她被旁人异样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微微缩起肩膀,看着她明明眼底满是委屈,却依旧强装镇定。
每一次她流露出脆弱与不安,他心口那一处沉寂百年的地方,就会跟着轻轻一闷,泛起细微的酸涩。
体内平稳运行的灵力,也会随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沈烬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之上。
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紧紧系在他的身上,另一头,则系在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外门少女身上。只要她那边有半分风吹草动,他这边便会立刻生出感应,心绪、灵力,全都跟着失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一吹便散,后半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他这个失忆百年、心境从未动摇过的人,变得如此失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道轻快的脚步声,几名衣着光鲜的内门弟子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随意扫过,在落到苏清欢身上时,脸色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嫌弃,语气更是毫不遮掩。
“这不是咱们青云宗大名鼎鼎的招妖灾星吗?”
“离她远一点,免得等会儿又引来什么阴灵妖物,连累我们。”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清清楚楚地飘进苏清欢的耳朵里。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攥着药筐边缘的手指瞬间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加快脚步往另一侧人少的地方走去。
自卑与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从她记事起,这样的嘲讽与排挤,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灾星,扫把星,不祥之人,没人愿意要的东西。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旁人的冷眼与轻视,习惯了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恶意与苦难。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心依旧会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树梢之上,沈烬的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沉了下来。周身原本清淡的气息,也瞬间冷了几分,无形的威压悄然散开,如同寒冬骤降。
那几名还在说笑的内门弟子忽然浑身一寒,像是被什么极度恐怖的存在死死盯住一般,头皮发麻,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怎么突然这么冷?”
“不知道,感觉怪怪的,赶紧走。”
几人再也不敢多留一刻,连话都不敢再说,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苏清欢悄悄松了口气,却丝毫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变故,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不动声色地为她压下了所有恶意。
沈烬望着她微微放松下来的单薄背影,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白衣一晃,身影从树梢之上瞬间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能再靠近。
再继续留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超出掌控的事情。
而此刻,青云宗深处,一座极为隐蔽的偏僻山峰之上。
一名身着灰袍、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他指尖快速掐诀推算,眉头却越皱越紧,脸上布满了疑惑与不解。
“奇怪……”
“昨日清雾崖附近,明明感应到一丝极淡却异常诡异的波动,怎么会在短短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不见?”
“像是被人用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老者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与忌惮。
“难道是沈烬那小子?”
“他最近这段时间,的确有些不太对劲。”
灰袍长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失忆又如何,修为高深又如何,终究是个来历不明、身世可疑的人。”
“若是真的敢在青云宗内搞出什么祸事,触碰宗门底线,也别怪老夫手下不客气。”
风声掠过寂静的山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悄然涌动。
苏清欢背着装满灵草的药筐,慢慢朝着外门执事堂的方向走去。她抬起手,轻轻摸了**口安静躺着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感安心。
可她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股极为清晰的预感。
她那平静到近乎卑微、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从她在清雾崖绝境之中,被那道破空而来的白衣剑光救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一枚玉佩,一场相遇,一道宿命的锁链,正在将她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宗门大师兄,紧紧捆绑在一起。
而笼罩在三界之上的阴影,也正在朝着青云山,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