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夺臣妻:侯夫人她另攀高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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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灯火,常常燃至三更。

元无咎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停,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

烛火跳跃,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在身后的盘龙柱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兽。

奏折是礼部侍郎上的,洋洋洒洒千余言,通篇歌功颂德,盛赞陛下勤政爱民,乃千古明君。

末了,才小心翼翼提了一句:今岁太后千秋将至,是否需较往年更增仪典,以显孝道仁心。

元无咎盯着那最后几行字,眼底寒意一点点凝聚,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

太后?那个在他登基后,被他“请”去西苑荣养、非诏不得出的嫡母?

那个在他幼年时,曾冷冷看着他跪在雪地里,斥责他“贱婢之子,污了皇家血脉”的女人?

孝道?仁心?

能给她留一条命都是最大的体面,竟还妄想着寿宴。

“呵。”极轻的一声冷笑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吓人。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刘宏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元无咎提起朱笔,在那奏折上批了两个字:“冗长。”

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将奏折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不是问陛下安,就是献上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劳民伤财。

元无咎不耐的扔了一本又一本。

直到拿起一本写的密密麻麻的奏折,元无咎动作停下。

这本是户部关于今春漕运损耗的例行呈报,数据琐碎,条目繁杂。

耐着性子看了一半,目光落在其中一项上——“沿途州县迎送、损耗、杂项,计银八千七百两”。

八千七百两。

元无咎想起去年北地雪灾,饿殍遍野,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时,一人不足百文。而这漕运一路的“损耗杂项”,便能轻易耗去近万两。

指尖叩击在紫檀木的案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并不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一下,又一下。

刘宏额角渗出冷汗。

他伺候这位主子多年,深知这叩击声意味着什么——那是暴风雨前,压抑到极致的宁静。

果然,元无咎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寒气:“刘宏。”

“老奴在。”

“你说,这些官员,每日上朝、回府、用膳、安寝,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元无咎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掠过殿中垂手侍立的太监宫女,“以至于有闲心,写这些废话来污朕的眼,耗朕的时。”

刘宏噗通一声跪倒:“陛下息怒!是……是那些臣子不识好歹,辜负圣恩!”

“辜负圣恩?”元无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然,“他们岂止是辜负。他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太好说话了。看来朕杀的人,还不够多。”

“若是都这么不乐意好好活着,那不如都去死一死。”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元无咎重新看向奏折,朱笔再次提起,却在落下前停住。

废物,满朝的废物!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暴戾,如同困兽,左冲右突,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想把这些写废话的官员揪出来,想看着他们跪在殿前瑟瑟发抖,想用最严酷的刑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损耗”!

但他不能。

至少,不能全杀,朝廷还要运作,要是满朝文武死绝了,他要做的事情...岂不是更多了。

登基初期,他确实杀得人头滚滚,用鲜血和戾气稳住了朝堂。

可那之后,他必须做一个“明君”。

一个励精图治、赏罚分明、能驾驭群臣、安定天下的明君。

肆意杀戮,只会让朝局动荡,让边关不稳,让这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江山,生出更多变数。

他要忍。

忍下这些废话,忍下这些蠹虫,忍下这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理智的杀意。

“呼……”元无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眸中血色稍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提笔,在那份漕运奏折上批阅:“损耗过巨,着令详查细目,三日内回禀。若有虚报,主事者革职查办。”

批完,他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那股熟悉的、如同细针攒刺般的头疼,又隐隐约约泛了上来。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杀意难以抑制时,这头疼便会如影随形。

“陛下,可要传太医?”刘宏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问道。

“不必。”元无咎摆摆手,“去护国寺的日子,到了吗?”

按照惯例,他每月会去一两次,如今距离上次去,似乎没过几日。

刘宏忙道:“回陛下,元济大师那边……原定的是五日后。”

“五日后?”元无咎眉头蹙起。

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五日后?他现在就需要一个地方,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宫墙,能让他压下这蠢蠢欲动的杀心。

“太久了。”他淡淡道,“明日便去。”

“明日?”刘宏一愣,“陛下,明日早朝……”

“早朝照旧。散了朝便去。”元无咎不容置疑,“去安排。”

“……是。”刘宏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安排车马仪仗。

心中却暗自嘀咕,陛下这次似乎格外急切,莫不是又被朝中那些老臣气狠了?

气狠确实是气狠了,接二连三的安否,元无咎恨不得把那些朝臣从寝被中拉出来,就让他们跪自己面前,看着自己到底安不安!

殿内重归寂静。

元无咎靠在龙椅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宫灯在风中摇曳,远处宫墙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像一头巨兽,将他困在其中。

提及护国寺,元无咎忽然又想起护国寺佛前那道纤白的影子。

那个愚蠢的、为了一个不值当的男人折损自身、跪到几乎晕厥的侯夫人。

同样是困在牢笼里。

他的牢笼是这天下至高的宫阙,她的牢笼是那座看似显赫、实则冰冷的侯府。

同样在挣扎。

他在压抑杀意,维系平衡;她在祈求平安,卑微求生。

亦是同样……可怜。

元无咎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明日去护国寺,或许,能再“偶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便湮没在再次袭来的烦闷与头疼之中。

同一片夜空下,镇远侯府西院。

顾清欢也未睡。

她站在窗前,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是顾清欢穿来后写下的手札,相较于抄经,手札上的字迹要潦草的多,也是怕自己忘记,所以趁着还记着,便把关于书中的内容,有宫廷秘闻、朝堂轶事,以及……关于元无咎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写了下来。

其中一页写着,“今上幼年凄苦,常受虐打,留有头风旧疾。每逢心绪剧烈,杀意难抑,则头痛欲裂,需静心安神。常避入护国寺禅房,独自忍耐,不喜人近。”

而这也是她要去护国寺的原因,虽然不知道明日是否能遇上。

顾清欢指尖抚过那行“头痛欲裂,需静心安神”的字迹,眸中光影明灭。

机会来了,便要抓住。

寺中专为他备下的那间清净禅房休息。

那禅房位置偏僻,挨着一片竹林,少有人至。

而她,恰好知道一条从后山斋房去往那片竹林的近路,途中会经过一间专供女客更衣歇脚的厢房。

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

下药?

手札中提及元无咎极其谨慎,饮食起居皆有专人试毒,寻常药物难近其身。

但……若是香呢?

寺庙禅房,常年燃着檀香,若有其他香料混杂其中,并不显眼。

她记得有一种西域来的依兰香,气味清幽,与檀香相似,却有轻微的**安神之效,单闻无害,但若与另一种名为“梦陀罗”的花粉燃烧后的气息混合……

那是她在穿书前,因商业对手用过类似下作手段而特意了解过的偏门知识。

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药物只是辅助,关键是人,是情境,是那一刻元无咎的心理状态——头疼烦躁,警惕性降低,又恰好看到一个符合他某种隐秘情绪投射的、浑身是伤、柔弱可怜的女子。

危险与诱惑,脆弱与算计,将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交织成一张网。

顾清欢合上手札,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盒。

里面是些香粉、花露,最底下,藏着两个更小的油纸包。一包是依兰香粉,她前几日借口要调安神香,让碧桃从香料铺买回的。

另一包,则是她今日亲自去城西最混乱的市集,从一個胡人货郎手中重金购得的“梦陀罗”花粉,据说有镇痛迷幻之效,常用作偏方。

分量很少,混合在香丸里,焚烧时气味极淡,且片刻即散,事后难以查验。

更重要的是...现代医药技术发达,对药物研究透彻都未必能检验的东西,更遑论这样的时代...如今可没设备给你化验。

顾清欢将两种香粉按比例混合,小心搓成三颗小小的香丸,用干净的绢帕包好,放入袖中暗袋。

接着,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素净的衣裙,比平日所穿更单薄些,颜色是极浅的藕荷色,行动间隐约能透出内里身形。

随即又选了一条稍宽的腰带,可以在必要时,勒出更纤细脆弱的腰肢。

最后,顾清欢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颜。

眼下的青黑是真实的,膝盖手臂上的淤青和伤痕也是真实的。

拿起粉,轻轻在眼下的青黑处扑了扑,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却又在特定光线下依稀可辨。

然后,她拿起那支最朴素的木簪,将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更添柔弱。

镜中的女子,苍白,憔悴,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

“夫人,”碧桃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看到她的打扮,愣了一下,“您这是……”

“明日去护国寺,穿这身。”顾清欢接过汤碗,语气平静,“膝盖和手臂的伤,记得提醒我,上马车前再敷一次药,要那种气味清苦的。”

“是。”碧桃虽疑惑,却不多问。她早已习惯夫人近来种种看似不合常理的举动,只隐隐觉得,夫人似乎在谋划一件极大的事。

“还有,”顾清欢喝了一口温热的汤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明日到了寺里,你找个机会,将这包银子给静悟师父,就说多谢他前日的药材,一点香油钱,聊表心意。”

顾清欢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一张叠好的小纸条,写着请求静悟师父,能否将她之前暂存在寺中的一本手抄经书,送到后山竹林边的“听竹轩”厢房,她想去那里静心抄完最后一段。

静悟师父为人宽厚,又受过她几次香油钱和“孝心”感动,这点小忙,应当会帮。

而“听竹轩”,正是那间女客厢房,与元无咎常用的禅房,只隔着一片小小的竹林。

一环扣一环。

每一环都看似偶然,合在一起,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顾清欢放下汤碗,看向窗外最后的夜色。

若说有什么事情让她心中有愧,那只能是对静悟大师的利用吧。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我佛慈悲,希望你不会怪我。”顾清欢呢喃着,看着镜子柔弱的女子,浅浅一笑。

应当的吧,毕竟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不过即便是静悟大师会怪罪,顾清欢也得这么做的。

距离侯武陵回京已经不足三月,要攻破元无咎,需要她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浪费不得一点时间,一切都是为了活着罢了。

她不过是艰难求生的后宅女子。

她又有什么错呢。

顾清欢莞尔一笑,镜中的女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宛若春风袭来,美的惊人。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