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极醒来时,闻到的不是天雷的焦糊味,是咖啡。
很浓的咖啡,苦味里夹着廉价奶精的甜腻,混合着打印机墨粉和某种消毒水的气息。
他的神识在第一时间铺开——
什么都没有。
方圆三十丈内,没有一丝灵气。没有灵兽,没有灵植,没有灵脉。连空气都寡淡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
李无极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化妆镜,镜沿贴着一圈暖白小灯,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还算清俊,但气色差了些,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头发有些长,软塌塌搭在额前。
李无极抬了抬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但不是握剑的茧。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息。
镜中人也在盯着他,目光从茫然转为清明,再从清明转为认命。
他,玄天宗三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二十三岁筑基,五十七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三百岁化神,六百岁大乘,距离飞升只差一道天雷——
现在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而且。
他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
没有法力。没有灵根。没有丹田。
什么都没有。
李无极闭了闭眼。
“李老师,您看看这句词儿还能顺顺不?”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压不住的一丝焦虑。
李无极转头。
一个小伙子站在三步外,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沓打印纸。他穿着件灰色卫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挂着社畜特有的、既讨好又疲惫的笑容。
李老师。
李无极。
这具身体也姓李。
“词儿?”李无极接过那沓纸。
封面烫金大字:《丙午马年春节联欢晚会语言类节目串词》。
他翻开。
“过年好,过年好,马年到来福气到——”
“马蹄声声报春早,家家户户乐淘淘——”
“辞旧迎新贺新岁,今年马年运势高——”
李无极沉默了。
他修行六百二十七年,读过道藏三万卷,写过功法百余篇,给师尊上过折子,给师兄弟讲过经,给不听话的师妹批过课业。
他这辈子写过最丢人的东西,是六百年前被小师妹磨得没法,给她画过一张识字图,图上歪歪扭扭写了“山、水、云、月、猫”。
那也比“乐淘淘”强。
“李老师?”眼镜小伙忐忑地看着他。
李无极没答。
他在翻阅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虽然修为尽失,但渡劫期的神识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这身体凡胎俗骨,无法容纳太多力量,强行催动神识已让他额角青筋隐跳。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闪过。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李无极,二十六岁,中文系硕士毕业,入行三年,目前在春晚节目组当编剧——准确地说是“语言类节目组编剧助理”。
助理。
月薪八千二。
房租三千六。
花呗欠款七千四。
母胎solo。
最近一次流泪是上个月,因为连续加班一周,凌晨三点改完第十二稿,甲方说“还是第一稿好”。
李无极缓缓合上记忆卷轴。
他觉得自己那道雷白挨了。
“李老师?”眼镜小伙儿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李无极把词稿放在化妆台上。
“这句。”他指着“马年到来福气到”,“马字出现太早,失了铺垫。改成‘丙午开岁天地新,千家万户迎吉辰’。”
眼镜小伙儿愣了一下。
“……丙午?”他翻找资料,“今年是丙午年吗?我记得去年好像是己巳蛇年,今年应该是——”
“马年,丙午。”李无极说。
他没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修真界纪年与凡间不同,但干支相通。他渡劫那年是乙巳蛇年,醒来是丙午,恰好过了一个农历年。
眼镜小伙儿半信半疑,掏出手机搜索。
“……还真是。”
他看李无极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惊异。
李无极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夜色。
不,不是夜,是黄昏。腊月的天光沉得快,五点半不到,已是一片青灰。楼下的街道车流穿行,霓虹初上,行人裹着羽绒服匆匆走过。远处有高楼,楼顶亮着红色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这是凡世。
没有仙山,没有灵脉,没有剑光与丹香。
只有水泥森林、汽车尾气、和腊月刺骨的冷风。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眼镜小伙儿以为他在思考剧本,大气都不敢出。
李无极看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灯火。
玄天宗呢?
六百二十七载修行,三百多名弟子,七十二座殿宇,东极峰的千年古松,西苑的百亩药田。
还有大师姐的冷脸,二师姐的倔劲,小师妹的笨笔。
都没了。
他渡劫失败。
他死了。
他穿到了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占据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写春晚的。
天意弄人。
不。
天意从来不曾怜惜过谁。
李无极垂眸。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陌生又熟悉。他试着弯了弯嘴角。
镜中人也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忽然想起那只耗子。
最后那半息,他侧身避开那道雷,护住那只灰毛小东西。它现在在哪?跟着他一起过来了,还是留在渡劫台上?
它活下来了吗。
“……李老师?”
李无极转过身。
“词稿给我。”他说。
眼镜小伙儿连忙把纸递过去。
李无极接过,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落笔。
《论宗门复兴之十八策》。
第一策:文化传播,重塑玄门正统形象。
他在下面写了三行小字。
眼镜小伙儿凑近看了两眼,一脸茫然。
李无极没解释。
他把这页纸折起来,放进内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