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有句老话：渡劫如渡命。

李无极修行六百二十七年，对这句话的理解，始终停留在字面意义上。

直到今天。

东极峰顶，天雷如瀑。

第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前七十九道已过。渡劫台上焦痕遍布，护体灵光碎成流萤。他的法衣早已化作飞灰，长发披散，**的脊背上蜿蜒着银紫色的雷纹。

还剩两道。

八百年来玄天宗最年轻的渡劫期，二十三岁筑基，五十七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三百岁化神，六百岁大乘。宗门典籍里写他“天资卓绝，万中无一”，师兄弟们背后喊他“变态”，连师尊闭关前都只说了一句：“你比我强。”

他确实比师尊强。

八十年前师尊渡劫，第七十三道雷时，护体灵光崩碎。李无极在雷劫边缘守了七日，眼睁睁看着那道天雷劈碎师尊的天灵盖。

师尊临终前没说遗言。

他只是看着李无极，笑了一下，像在说：轮到你了。

李无极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自己的劫云。

天穹之上，紫黑色的劫云层层堆叠，压得整座东极峰的树木都伏低了腰。云层深处雷光涌动，像亿万条银蛇在交缠撕咬。第八十道雷正在蓄势。

李无极抬起头。

他的灵力还剩三成。前七十九道雷，他扛得从容，甚至有余力在间隙中调整呼吸、梳理经脉。渡劫期大圆满的修为，配合玄天宗镇派功法《玄清决》，他对抗天雷的把握足有七成。

七成。

对旁人而言已是天大的胜算，对李无极来说却还不够。

他要十成。

他从不做没有十成把握的事。

——除了六百年前收下那个笨得背不出《清心咒》的小师妹。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李无极微微一怔。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吱。”

很轻，很小，从脚边传来。

他低头。

一只耗子。

灰扑扑、圆滚滚、拖着细长尾巴的耗子，正蹲在他渡劫台的边缘，仰头看他。乌溜溜的小眼珠里倒映着天上的紫光，居然看不出多少害怕。

李无极与它对峙半息。

这半息里，他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

渡劫台上怎会有活物？护山大阵谁在值守？这耗子是怎么溜进来的？它知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八百年来最凶险的天劫中心？

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师尊养过一只灵兽，也是耗子。

灰毛，圆眼，爱吃灵谷。师尊唤它“阿圆”。八十年前师尊渡劫失败，阿圆在渡劫台边守了七日，不吃不喝，最后死在师尊身侧。

那是李无极亲手埋的。

“吱。”

耗子又叫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天上闷雷滚过，第八十道雷，蓄势已成。

李无极的护体灵光在雷威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应当立即挪开视线，凝神迎雷。

但他没有。

他弯下腰，用残存不多的灵力凝出一层极薄的护罩，笼住那只耗子。

然后他把它捧起来，轻轻放到渡劫台边沿的避雷槽里。

耗子在他的掌心里缩成一团，没有挣扎。

李无极直起身。

天上紫光大盛。

第八十道天雷劈下。

他下意识侧身——

躲开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天雷没有击中他胸膛正中，而是斜切入左肩，击穿护体灵光、撕裂经脉、震碎金丹。剧痛在瞬息间淹没神识，他甚至没能喊出声。

眼前一片白。

最后感知到的，是渡劫台边沿，那只耗子乌溜溜的眼睛。

“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