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雍永安十七年,腊月。漫天大雪裹着朔风扑簌簌落下,将整座定远侯府裹成一片素白。
沈昭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她死死护住怀中那碗药,
瓷碗边缘沁出的汤汁烫红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大姐。”身后传来柔婉的声音,
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父亲说了,今日不必你去送药了。”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听得出这个声音——沈婉宁,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定远侯府二房的嫡女,
这府里人人都称一声“二**”的人。沈婉宁撑着一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走到她身侧,
伞面微倾,替她挡去了半肩风雪。“父亲说,母亲病重,怕过了病气给你。
”沈婉宁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大姐还是回去吧。”沈昭宁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沈婉宁那张白皙柔美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三个月前,
她的生母——定远侯府大房嫡妻柳氏忽然病倒,缠绵病榻。她这个嫡长女衣不解带地侍疾,
煎药送药日日不辍。而今日,她手中这碗药,便是她最后的孝心了——因为昨夜,
她无意中听见沈婉宁与她的生母周姨娘在佛堂密谈,得知这碗药里多加了一味“好料”。
她本可以不去送。她本可以当场揭穿。但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府中大夫全是二房的人,
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无依无靠,能做什么?所以她跪在这里,等着。“二妹妹,
”沈昭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风雪里跪了半个时辰的人,“你可曾想过,
因果有报?”沈婉宁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大姐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来传句话罢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怀中那碗药,药汁漆黑如墨,映出她的脸——憔悴、枯槁,
十六岁的年纪,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三年前她还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定远侯府大房嫡女,
母亲柳氏出身清河柳家,父亲沈崇虽只是侯府旁支,却也官居四品。一家三口虽不算显赫,
却也和和美美。直到那年春天,父亲调任回京,住进定远侯府老宅。侯府分两房,
大房早已凋零,只剩她父亲这一支勉强撑着门面;二房却是人丁兴旺,
二叔沈崇礼袭了侯爵之位,在朝中八面玲珑。两房同住一处,表面上兄友弟恭,
暗地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搬进侯府不过半年,母亲柳氏便“病”了。起初只是头疼脑热,
后来越发严重,渐渐卧床不起。府中上下都说大夫人是水土不服,可沈昭宁分明记得,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搬进侯府之前连风寒都极少得。她不是没有疑心,
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既请不来外面的大夫,也查不了府中的账目,更动不了二房的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沉默。而父亲呢?
父亲沈崇起初还日日来探望,后来二房那边周姨娘时常遣人来请,
说什么“二叔在朝中替兄长谋了个好差事,请兄长过去商议”,一来二去,
父亲来正院的次数便少了。再后来,周姨娘亲自来正院给母亲侍疾,端茶倒水、煎药送羹,
做得比亲姐妹还周到。府中上下都夸周姨娘贤惠大度,连父亲都叹道:“周氏虽是妾室,
却比许多正妻还懂礼数。”沈昭宁当时站在屏风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姨娘——她本是二房沈崇礼的妾室,不知怎的与父亲勾连上,父亲住进侯府后,
这周姨娘便时常“照顾”兄长的起居,后来父亲索性将她纳了过来。而她的女儿沈婉宁,
原本是二房的庶女,也跟着母亲进了大房,摇身一变成了大房的“二**”。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昭宁不是不懂。只是母亲病着,她不敢分心去争。直到昨夜。
昨夜她去小厨房煎药,路过佛堂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她屏息贴在窗下,
听见了周姨娘的声音:“……那药明日便加上,柳氏一死,大房便再无人碍眼了。
”沈婉宁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母亲,柳氏死后,大姐怎么办?”“一个没了娘的女孩儿,
能翻出什么浪来?等你父亲将她许给陈家那个病秧子,大房便彻底在我们手心里了。
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嫡女,这侯府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沈昭宁听到这里,
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佛堂,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未眠。她想过去告诉父亲,
可父亲如今对周姨娘言听计从,会信她吗?想过带着母亲逃出侯府,
可母亲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能逃到哪里去?她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只想到一个法子。跪。
跪在正院门口,拦下那碗药。她不是要拦药——她知道拦不住,周姨娘会在另一碗药里下毒。
她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这个嫡长女,在风雪里跪着给母亲送药。府中仆妇丫鬟来来往往,
总有人看在眼里。若母亲真的毒发身亡,她便是人证。她要用自己的膝盖,跪出一条路来。
“大姐,地上凉,仔细跪坏了身子。”沈婉宁又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至少听起来是真的。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直视着沈婉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温柔,像一汪春水。可沈昭宁在那汪春水里看见了冰冷的算计。“二妹妹,
”沈昭宁忽然笑了,笑容淡得像即将散去的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婉宁脸色微变。“大姐说什么胡话?母亲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是吗。
”沈昭宁低头看着药碗,“那这碗药,二妹妹替我送进去吧。”沈婉宁犹豫了一瞬,
伸手接过药碗。就在她的手触到碗沿的刹那,沈昭宁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大姐——!”沈昭宁没有理会她的惊叫,而是拉着她大步走进正院,径直推开母亲的房门。
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床帐低垂,隐约可见床上一具枯瘦的身形。周姨娘正坐在床边,
手中端着一碗药,闻声回过头来。看见沈昭宁拉着沈婉宁闯进来,周姨娘面色不变,
只是微微蹙眉:“大姑娘,夫人刚服了药睡下,你轻些——”“服了药?
”沈昭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药?
”周姨娘神色自若地举了举手中的碗:“自然是大夫开的方子。大姑娘日日煎药,
难道认不得?”沈昭宁松开沈婉宁,几步走到床前,掀开床帐。母亲柳氏躺在床上,
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垂在床沿,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沈昭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回头看向周姨娘手中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药汁,颜色与她煎的那碗一模一样。“母亲已经喝过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姨娘点头:“刚喂下不久。大姑娘今日来得晚了些,夫人等不及,我便让人重新煎了一碗。
”沈昭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跪在正院门口拦那碗药,拦的不过是她亲手煎的那一碗。
而周姨娘早就准备了另一碗,在她跪着的时候,已经喂给了母亲。
“你——”沈昭宁指着周姨娘,手指抖得厉害,“你在药里加了什么?
”周姨娘面色一沉:“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日夜侍奉夫人,尽心尽力,
大姑娘不感激也就罢了,怎么还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沈昭宁眼眶通红,
“昨夜我在佛堂外听得清清楚楚,你说要在药里下毒,要毒死我母亲!”此言一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沈婉宁脸色惨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周姨娘却纹丝不动,
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条蛇。“大姑娘,”周姨娘的语气不疾不徐,
“你昨夜去了佛堂?佛堂在二房后院,大姑娘深夜去那里做什么?莫不是——”她顿了顿,
嘴角微微上扬,“莫不是梦游?”“你——!”“况且,”周姨娘截断她的话,
声音忽然提高,“大姑娘说我在药里下毒,可有证据?煎药的方子是大夫开的,
药材是药房抓的,煎药的小厨房里里外外都是人,我若真下了毒,岂能瞒过众人?
”沈昭宁哑了。她确实没有证据。昨夜她是独自一人去的佛堂,没有人能替她作证。
而周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厨房、药房、甚至大夫,全被她换成了自己人。“大姑娘,
”周姨娘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怜惜,“我知道你为夫人的病忧心,日夜煎熬,
难免精神恍惚。不如回房歇息几日,夫人的病有我照料,你放心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沈昭宁“精神恍惚”不可信,又暗示她“不放心”是多余的。
沈昭宁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她忽然意识到,从她昨夜听见那番话开始,
她就落入了周姨娘的圈套。周姨娘故意让她听见,故意让她去拦药,
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精神恍惚”的样子——这样,等柳氏死后,她这个嫡女说的话,
便没有人会信了。好深的心机。“大姐,”沈婉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眶微红,
“母亲说得对,你太累了,我送你回去歇息吧。”沈昭宁甩开她的手。她转身扑到母亲床前,
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柳氏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睁开眼,却终究没有力气。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气音。沈昭宁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母亲唇边。
她听见了三个字。“……走……快走……”这是柳氏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当天夜里,
定远侯府大房嫡妻柳氏病故。丧钟敲响的时候,沈昭宁正被锁在自己的院子里。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说是“大姑娘伤心过度,二夫人怕她哭坏了身子,让她静养”。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声,听着和尚念经的声音,听着仆妇们假模假式的哭声,
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将整个院子埋成一座孤坟。二沈昭宁重生了。她是在一口冷水中醒来的。
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被火灼烧过一样疼。
“大姑娘醒了!大姑娘醒了!”耳边是丫鬟翠缕惊喜的叫声。
沈昭宁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她的闺房,雕花拔步床,鹅黄帐幔,案上摆着一尊白瓷净瓶,
瓶里插着两枝红梅。红梅?母亲去世后,她院子里再没有人替她插花。“翠缕?”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大姑娘,您可算醒了!”翠缕扑到床边,满脸泪痕,
“您昏睡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说……都说……”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昏睡?
”沈昭宁按住额头,脑海中涌出大段大段的记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上一世的。
上一世,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母亲柳氏病故。她在灵前哭得昏厥过去,
醒来后便被周姨娘以“养病”为由关在院子里,整整三个月不许出门。三个月后,
父亲沈崇将她叫到正厅,告诉她:已将她许配给陈家嫡长子陈延昭。陈延昭,
京城有名的病秧子,自娘胎里带了不足之症,常年卧病在床。京中传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她不愿意。她跪在父亲面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求父亲收回成命。父亲沈崇坐在太师椅上,
面露难色,周姨娘站在一旁温声劝道:“大姑娘,陈家是书香门第,陈公子虽体弱了些,
却是嫡长子,将来是要袭爵的。夫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她当时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伪善的脸。可她没有证据,没有人帮她,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做什么?她嫁了。嫁进陈家后,
陈延昭确实是个好人——温和、儒雅、待她极好。可好人不长命,成亲不过两年,
陈延昭便撒手人寰。陈家人说是她克死了丈夫,将她赶出陈家。她回到定远侯府,
父亲沈崇早已不管事,府中上下全是周姨娘和沈婉宁的天下。
周姨娘将她打发到府中最偏僻的院落,每月只给少许月钱,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她在那个小院子里熬了三年。三年里,她眼睁睁看着沈婉宁嫁入安国公府,
看着周姨娘被扶为正室,看着父亲沈崇在周姨娘的温柔乡里一日比一日昏聩。而她,
在永安二十一年的春天,死在了那个漏风漏雨的小院子里。死因是“风寒”。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死前那天晚上,有人在她房中放了一盆炭火——门窗紧闭的房中,
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大姑娘?大姑娘!
”翠缕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沈昭宁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
**如玉,没有后来在陈家和冷院中磨出的薄茧。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饱满,
不是后来那副枯槁的模样。“翠缕,”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今日是什么日子?”“回大姑娘,腊月十九。”腊月十九。母亲是腊月十七去世的。
也就是说,她昏睡了三天,母亲已经下葬了。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的迷茫与悲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上天让她重活一世,
不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的。“翠缕,”她掀开被子下床,
“去把箱子里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拿来。”“大姑娘,您身子还没好——”“拿来。
”翠缕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大姑娘从没有这样说过话。以前的沈昭宁,
温柔、怯弱、说话细声细气,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白兔。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女,
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甚至有一丝冷厉。翠缕不敢多问,
连忙去开箱取衣。沈昭宁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十六岁,眉如远山,
目若秋水,鹅蛋脸,樱桃唇,是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上一世,
这张脸没有帮到她分毫。这一世,她要换一种活法。“大姑娘,您要去哪里?
”翠缕捧着衣裳回来,见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一支素银簪子别住发髻,干净利落。
“去正厅。”沈昭宁接过褙子穿上,系好带子,“父亲应该在正厅等我。
”“大姑娘怎么知道?”沈昭宁没有回答。因为她记得——上一世,她昏睡醒来后的第二天,
父亲便将她叫到正厅,告诉她与陈家的婚事。这一世,她昏睡了三天,比上一世多了一天。
父亲应该等急了。她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外守着的两个婆子看见她,
愣了一下——不是说大姑娘病得起不了床吗?怎么自己走出来了?“大姑娘,二夫人说了,
您身子不好,最好——”“让开。”沈昭宁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下意识地退到了一边。沈昭宁穿过回廊,
走过花园,一路向正厅走去。路上遇见不少仆妇丫鬟,
看见她纷纷侧目——大姑娘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走路带风,像是换了个人?正厅里,
沈崇果然在。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神情有些疲惫。周姨娘坐在他身侧,
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沈昭宁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宁儿?”沈崇站起身,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愧疚,“你身子好了?怎么不在房中歇着?”沈昭宁站在厅中,
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和周姨娘。上一世,她跪在这个地方,哭得泣不成声,
求父亲不要将她嫁给陈家。父亲面露不忍,周姨娘在一旁软语相劝,最终她哭着点了头。
这一世,她不哭。“父亲,”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女儿有一事相告。
”沈崇愣了一下:“什么事?”沈昭宁直起身,目光落在周姨娘脸上,
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却让周姨娘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女儿昨夜梦见了母亲。”周姨娘面色微变,
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大姑娘思念夫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常理。”“是吗?
”沈昭宁不紧不慢地说,“可母亲在梦中告诉我一件事——她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沈崇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宁儿!
”他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沈昭宁没有退缩,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
女儿没有胡说。母亲在梦中对我说,她吃的药里有毒。她让我替她查清楚。
”周姨娘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张,而是一种阴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却还要强撑着笑脸的阴沉。“大姑娘,”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多了几分冷意,
“你丧母心痛,我们都能理解。可你这样说,不仅伤了你自己,也伤了关心你的人。你想想,
这些日子是谁在替你母亲侍疾?是谁日夜守在床前?你这样说,岂不是寒了人心?
”沈昭宁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容明艳得像三月桃花,
却让周姨娘后脊发凉。“周姨娘,”沈昭宁轻轻咬字,“我只说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又没有说是谁害的。您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周姨娘一滞。沈崇的脸色铁青,
看看女儿,又看看周姨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沈昭宁乘胜追击:“父亲,女儿不敢妄言。
母亲去世前,女儿曾在她床前听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走,快走’。父亲觉得,
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让女儿‘快走’?她在怕什么?”沈崇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想起柳氏临终前的日子,想起周姨娘忙前忙后的身影,
想起自己越来越少去正院探望……一种隐约的不安涌上心头。“宁儿,你——”“父亲,
”沈昭宁忽然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女儿不求父亲现在就相信女儿的话。
女儿只求父亲一件事——暂缓女儿的婚事。”沈崇一愣:“婚事?什么婚事?
”沈昭宁心中微动——看来陈家的事还没有提上日程。上一世,是母亲去世后第七天,
父亲才提起这桩婚事的。现在才第三天,她来得正是时候。“女儿听说,”她不紧不慢地说,
“陈家似乎有意与府上结亲。女儿恳请父亲,在母亲孝期之内,不要议及女儿的婚事。
”沈崇皱了皱眉:“你从哪里听说的?陈家的事……确实有人在提,但还没有定下来。
你母亲刚去世,按理说你要守孝三年,婚事自然要往后推。”“多谢父亲。”沈昭宁叩首,
然后站起身,“女儿还有一事。”“又有何事?”“女儿想替母亲抄经祈福,
需要一座清静的院子,最好离正院远一些,免得惊扰了父亲的清净。另外,
女儿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想从府外买几个丫鬟进来。”沈崇还未开口,
周姨娘便笑道:“大姑娘想替夫人抄经,这是孝心,我自然会安排。
只是从府外买人——”“周姨娘,”沈昭宁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身边的丫鬟,
我自己挑。这是大房的事,不劳周姨娘费心。”周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虽然是沈崇的妾室,但毕竟是二房出身,在大房的身份本就尴尬。沈昭宁这话看似客气,
实则是在提醒她——你不过是个姨娘,大房的事,轮不到你做主。沈崇也觉得有些不对,
但沈昭宁的话合情合理,他挑不出毛病。况且,柳氏刚死,他对女儿心存愧疚,
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争执。“罢了,”他挥了挥手,“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只是不要太过。
”“是。”沈昭宁再次行礼,“女儿告退。”她转身走出正厅,脚步不疾不徐。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周姨娘压低的声音:“老爷,
大姑娘今日怎么……”她没有听下去。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
周姨娘会重新审视她这个“大姑娘”。而她需要的,正是让周姨娘摸不清她的底牌。上一世,
她输在太被动。这一世,她要主动出击。三回到院中,沈昭宁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盘点自己的家底。上一世她对银钱账目一窍不通,嫁进陈家后吃了大亏,
后来被赶出陈家,在冷院中熬了三年,更是尝尽了没钱的苦。这一世,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翠缕,”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母亲的嫁妆单子在哪里?
”翠缕一怔:“大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去母亲的陪房嬷嬷那里要过来。
若嬷嬷不肯给,就说是我要的,让她亲自来见我。”翠缕应声去了。不多时,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跟着翠缕走了进来。这嬷嬷姓方,是柳氏的乳母,
柳氏嫁进沈家时跟着过来,在府中伺候了二十多年。柳氏病重后,
方嬷嬷被周姨娘以“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为由,打发到府外的一个庄子上去了。
柳氏去世后,方嬷嬷才赶回来奔丧。“大姑娘!”方嬷嬷一进门便红了眼眶,“老奴来迟了!
夫人才走,老奴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方嬷嬷,”沈昭宁起身扶住她,
声音温和却镇定,“母亲已经走了,哭也无用。我找你来,是有正事。”方嬷嬷擦了擦眼泪,
看着面前的沈昭宁,总觉得大姑娘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姑娘,说话细声细气,
遇事只会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女,眉目沉静,语气从容,
倒像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大姑娘请说。”“母亲的嫁妆单子,你可有保存?
”方嬷嬷点头:“有的。夫人的嫁妆单子老奴一直收着,分了三份——一份在府中账房,
一份在老奴手中,还有一份在清河柳家。”“府中账房的那份,如今在谁手里?
”方嬷嬷面色微变:“大姑娘的意思是……”“周姨娘掌管府中中馈已有两年,
母亲的嫁妆只怕被她动了不少。我需要知道,母亲到底还剩下多少东西。”方嬷嬷沉默片刻,
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这是老奴手中那份。
夫人的嫁妆共有田地三百亩,铺面五间,现银八千两,金银首饰四箱,
绫罗绸缎二十匹……”方嬷嬷一桩一桩地念,念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可这些都是两年前的数目。如今还剩下多少,老奴……老奴实在不敢说。
”沈昭宁接过嫁妆单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上一世,她对这些从不过问,母亲去世后,
嫁妆自然落入了父亲手中,而父亲又全权交给周姨娘打理。等她嫁去陈家时,
周姨娘只给她准备了一副寒酸的嫁妆,连普通商户人家都不如。她当时只顾着伤心,
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这一世,她不会让周姨娘再动母亲一分一毫。“方嬷嬷,
”沈昭宁将嫁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从今日起,母亲的嫁妆由我来管。你去账房,
将府中存的那份嫁妆单子要来,与这份对照。若有出入,一一记下来。
”方嬷嬷犹豫道:“大姑娘,账房那边是周姨娘的人,只怕不肯给。”“不给?
”沈昭宁微微一笑,“那便告诉账房,母亲的嫁妆是柳家的陪嫁,按照大雍律法,
妻族陪嫁归嫡出子女所有,夫家不得侵占。若账房不肯交还,我便去顺天府递状子。
”方嬷嬷瞪大了眼睛——大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还有,”沈昭宁继续道,
“母亲陪嫁里的三百亩田地和五间铺面,如今是谁在管?
”“是……是周姨娘的兄长周贵在管。”沈昭宁冷笑一声。周贵,一个市井无赖,
靠着妹妹的关系进了沈家,管着大房的田产铺面。这些年中饱私囊,不知贪了多少。
“方嬷嬷,你替我办一件事。”沈昭宁压低声音,“你去一趟清河柳家,
给我外祖父带一封信。”方嬷嬷眼睛一亮:“大姑娘要请柳家出面?”“不错。
”沈昭宁点头,“母亲去世,柳家不可能不闻不问。只是之前我一直没有开口,
柳家以为我在府中安好,便没有插手。如今我主动开口,外祖父不会坐视不理。”上一世,
她就是太要强,太怕麻烦别人,母亲去世后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外祖父写过。
她总觉得自己是沈家的女儿,不该事事依赖外家。结果呢?她在沈家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柳家那边直到她死了才知道消息。这一世,她不会再犯蠢了。示弱不可耻,
可耻的是明明弱还要逞强。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地陈述了母亲病故的经过,
以及自己在府中的处境,请外祖父派人进京,替她主持公道。信写好后,她交给方嬷嬷,
又从枕下摸出几两碎银——这是她仅存的私房钱——塞进方嬷嬷手中。“嬷嬷,
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我外祖父手中。路上小心,不要让人发现。”方嬷嬷攥着信和银子,
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姑娘放心,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信送到。”方嬷嬷走后,
沈昭宁又让翠缕去请府中的管事嬷嬷过来。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妇人姓钱,是周姨娘的心腹,掌管着府中的采买和人事。“大姑娘找老奴何事?
”钱嬷嬷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沈昭宁坐在桌前,
手中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钱嬷嬷,我身边缺几个伺候的人。
我要从府外买几个丫鬟进来。”钱嬷嬷笑道:“大姑娘身边的人手不够,
老奴去跟二夫人说一声,从府里调几个过来便是,何必从府外买?”“府里的人我用不惯。
”沈昭宁放下茶杯,“我要自己挑。”钱嬷嬷笑容微敛:“大姑娘,府中有府中的规矩,
买人这种事,一向是由二夫人做主——”“钱嬷嬷,”沈昭宁忽然抬眼看她,
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我父亲是四品京官,我是大房嫡女。我要买几个丫鬟,
还需要一个姨娘点头?”钱嬷嬷脸色一变。沈昭宁继续道:“况且,
我花的又不是公中的银子。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现银就有八千两。
我用自己母亲的钱买几个丫鬟,天经地义。怎么,钱嬷嬷连这个也要管?
”钱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managing府中事务多年,
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堵得哑口无言。“大姑娘说得是,”钱嬷嬷勉强笑道,
“老奴这就去安排。”“不必了。”沈昭宁淡淡道,“人我已经让方嬷嬷去办了。
钱嬷嬷只需要知会门房一声,到时候别拦着不放人就行。
”钱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方嬷嬷?方嬷嬷不是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端起了茶杯,低头喝茶,一副送客的姿态。
钱嬷嬷咬了咬牙,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她走出院门,一路小跑到周姨娘的院子,
将沈昭宁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周姨娘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她提到了柳家的嫁妆?”“是。大姑娘说,夫人的嫁妆里有八千两现银,
她要用来买人。”周姨娘的手指紧紧攥住帕子,指节泛白。
柳氏的嫁妆她确实动了不少——田地铺面的出息被她兄长周贵贪了七成,
现银被她挪用了三千两,首饰也拿了几件去打了新的。她本以为柳氏一死,大房便尽在掌握,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可今日沈昭宁的表现,
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个丫头,”周姨娘低声自语,“怎么忽然像是换了个人?
”沈婉宁从内室走出来,轻声道:“母亲,大姐她……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周姨娘看了女儿一眼:“你是说佛堂的事?”沈婉宁点了点头,面露忧色。
周姨娘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会。那晚她虽然在佛堂外,但我们说的话并没有指名道姓,
她拿不到把柄。况且,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又没有证据,能奈我何?
”“可她现在要查嫁妆……”“嫁妆的事,她查不出什么。”周姨娘冷冷道,
“账目我早就做平了,柳家的陪嫁单子上写的那些东西,一大半都不在府里了。就算她查,
也查不到我头上。”沈婉宁咬了咬唇:“可她要买丫鬟……”“让她买。”周姨娘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买几个丫鬟就能翻了天不成?况且,
她买进来的人,我自然有办法收服。”沈婉宁看着母亲的笑容,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她想起沈昭宁今日在正厅看周姨娘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小姑娘的眼神,
那是一个见识过风浪、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母亲,”沈婉宁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大姐今日不太对劲。她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话,从不会这样咄咄逼人。
像是……像是变了一个人。”周姨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丧母之痛,
让人性情大变也是常事。过些日子就好了。”沈婉宁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的那根弦,
却始终绷着。四三天后,方嬷嬷从清河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