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之我就是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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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知夏。

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南城老家的阁楼上。窗外是九月末的阳光,温柔地铺在瓦片上,像融化的蜂蜜。楼下有人在叫卖豆腐花,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巷子,穿过枇杷树的枝叶,落在我耳朵里。

我忽然就想起了十七岁那年夏天,想起小卖部冰柜里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想起煤渣跑道上扬起的灰尘,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这个故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后来决定写下来,是因为上个月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沈栀发的。

她说:“知夏,我要结婚了。你来当我的伴娘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那些细小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色。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橘子汽水里最后那几颗气泡,在杯底挣扎着往上冒,啪地炸开,不疼,但痒。

然后我又收到了江澄的消息。

她说:“听说沈栀要结婚了?新郎帅不帅?我得去把关!温知夏你给我发张照片!”

我笑了。

十一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从南方小城的县一中,到各自散落天涯。我们三个人,像三条从同一个港口出发的船,驶向不同的海洋,经历了不同的风浪,最后终于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而那个叫陈屿舟的男孩,还站在原地。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所有人,却忘了给自己留一盏灯。

这个故事很长,长到横跨了我整个青春。

但你若愿意听,我就慢慢讲。

二〇一三年的秋天,我转学到了南城一中。

说是“转学”,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回来”。

我户籍在南城,但从小跟着父母在省城长大。我爸在工地上做钢筋工,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两个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可省城的教育政策卡得严,我们没有本地户口,不能在当地参加高考。权衡再三,父母决定让我回南城读高中——这里是我的户籍所在地,三年后可以顺顺当当参加高考。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爸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半包烟。我妈红着眼眶给我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知夏,爸妈对不起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我抱着她说没事。真的没事。十六岁的我还不懂什么叫“阶层固化”,什么叫“教育资源不均衡”,我只知道,爸妈已经尽力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他们能给的一切。

这就够了。

南城很小,小到只有两条主干道、一个汽车站和一所高中。南城一中是全县唯一的公立高中,教学质量在省里排不上号,但在本地人眼里,已经是“最高学府”了。

报到那天是九月初,南城的夏天还没有退场的意思。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我拖着行李箱,从汽车站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学校的大门——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块铁牌,写着“南城县第一中学”几个字,漆面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校园很小。一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栋宿舍楼,一个操场。操场是煤渣跑道的,风一吹就扬起一阵灰色的尘雾,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但教学楼前有两排梧桐树,高大得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欢迎我。

我站在梧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南城,我回来了。

虽然是第一次来。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我爬上楼梯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这个点大家都在上早自习。走廊的墙壁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红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我在教室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嗡嗡的读书声,像一群蜜蜂在巢里忙碌。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四五十个人,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做题,有的在交头接耳。

我敲了敲门。

读书声小了下去。

我推门走进去,站在讲台旁边。

班主任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温知夏。从省城转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四五十张陌生的面孔。有人在打量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头都没抬,继续埋头做题。我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寻找空位——

靠窗倒数第三排,有一个空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座位上,把课桌照得发亮。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没盖,像是主人刚刚还在用。

“你就坐那个位置吧。”方老师指了指靠窗的方向。

我背着书包走过去。书包有点沉,里面装着新发的课本,肩膀被勒得有些疼。经过一排排课桌的时候,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灯,照得人无处遁形。

我在那个空座上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我的同桌。

她正低头做题,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只能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在做数学题,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好,”我主动开口,“我叫温知夏。”

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瓜子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嘴唇薄薄的,抿着,带着一点拘谨。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拉链拉到领口,规规矩矩的。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她没有剪掉,而是用手指捻了捻,捻成一个更小的疙瘩。

“沈栀。”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栀?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真好听。”我笑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又很快收了回去。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第一缕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

“你是从省城来的?”她问。

“嗯。不过我户籍在南城,所以回来读高中。”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一点让我觉得很舒服——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刨根问底地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你家为什么搬回来”之类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我的存在,就像接受窗外那棵梧桐树一样自然。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扎着马尾辫,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糍粑。她让我站起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又说了一遍“我叫温知夏,温暖的温,知道的知,夏天的夏,请多关照”。

下课后,几个女生围过来跟我聊天。

“你从省城来的?省城的学校是不是很大?”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成绩好不好?”

“你衣服在哪里买的?好好看。”

我一一回答,笑得脸都有些僵了。我注意到沈栀一直坐在旁边没动,像一棵安静的植物,扎根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争不抢。但在我应付完所有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下课我带你去小卖部,认认路。食堂的饭卡也在小卖部办。”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假装在看书。

“好。”我说。

她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和这个安静的女生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