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烬之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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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永恒的、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苏砚的意识像是沉在万丈寒潭底部的一粒微尘,在无尽的冰冷与死寂中漂浮。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只有一种沉重的、包裹着灵魂的虚无。

我是谁?

破碎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地冲撞。

苏……砚。

对,苏砚。苏家少主。先天万象灵体,千年不遇的修炼奇才,十六岁凝元,被誉为太虚界年轻一代最璀璨的星辰。

然后呢?

光……刺目的、灼热的火光!凄厉绝望的惨叫!父亲染血的脸庞在眼前放大,那双总是充满睿智与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怆与决绝!

“砚儿,活下去!”

一声嘶吼,伴随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狠狠推入一个狭窄、冰冷的空间。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燃烧精血、引爆家族核心大阵时,那照亮了半边夜空的刺目光芒,以及光芒中,无数道带着残忍与贪婪气息扑来的黑影。

蚀灵殿!

轰!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化作滔天的痛苦与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苏砚的“意识”中爆发!他想嘶吼,想挣扎,想冲出去与那些屠戮他亲族的刽子手同归于尽!

但他做不到。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万分。更有一股阴冷、邪异、带着无尽吞噬与污染意味的力量,如同最恶毒的藤蔓,深深扎根在他的四肢百骸、经脉脏腑,甚至是灵魂深处,疯狂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腐蚀着他的一切。

蚀灵咒。

他记得这个名字。蚀灵殿的招牌,一种足以让元婴真君都闻之色变的恶毒诅咒。中者灵力溃散,根骨朽坏,经脉淤塞,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中,被吸干所有生命精气,化作一具枯骨。

他中了蚀灵咒。而且,看样子已经中了很久。

父亲用“欺天符”和家族禁地的“时隙灵棺”,保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却也让他在这永恒的黑暗与诅咒的折磨中,不知沉沦了多久。

“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强烈的求生欲与刻骨的仇恨,如同两柄重锤,狠狠敲打着苏砚近乎沉寂的意识。他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棺材里!苏家上下三百余口的血仇未报,父亲最后的期盼还未完成,他怎么可以死!

“动啊!给我动!”

他用尽全部“意志”,去对抗那蚀骨的虚弱与诅咒的束缚。仿佛过了千万年,又或许只是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有门!

苏砚精神一振,不顾蚀灵咒因他意念波动而带来的更强烈的反噬痛楚,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操控身体”这一个念头上。一点,一点,又一点……从一根手指,到整个手掌,再到手臂……

不知努力了多久,他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的力量,将肩膀抵在了头顶上方冰冷坚硬的棺盖内壁上。

“开!”

没有灵力加持,曾经可移山倒海的身体如今脆弱不堪。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蚀灵咒的阴冷感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腐朽的衣衫。

但他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上顶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生涩刺耳的摩擦声,在这绝对的死寂中骤然响起,显得无比突兀和惊心。

一线微弱的光,混合着大量陈年的灰尘,猛地刺入了永恒的黑暗。

光!

苏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得眯起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他心中却涌起狂喜!有光,就意味着棺盖松动了!意味着外界!

他喘息着,缓了片刻,再次用力。这一次,棺盖被顶开的缝隙更大了些,更多的光线和带着浓重焦糊、腐朽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苏砚艰难地用手扒住棺沿,一点一点,将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从狭小的棺椁中拖了出来。当他的上半身终于探出棺外,看清眼前景象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废墟。

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这里曾是他居住的“观星阁”,苏家年轻一代最精美雅致的庭院之一。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歪斜的石柱,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凄凉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精心布置的奇花异草、灵泉假山,早已化为满地厚厚的、混合着黑灰与不明物质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深入骨髓的焦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和彻底寂灭的阴冷。

记忆中的鲜活与温暖,与眼前的死寂与破败,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苏砚的视线从废墟上缓缓扫过,每掠过一处熟悉的、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角落,心脏就像被钝刀狠狠剐过。练功场、藏书楼、父母的居所、妹妹追着灵蝶嬉戏的回廊……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被大火和暴力彻底摧毁的荒芜。

“爹……娘……小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有眼泪,极致的悲痛反而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靠在冰冷残破的灵棺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内那些被蚀灵咒缠绕、淤塞的经脉,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勉强内视己身,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体内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曾经宽阔坚韧、可容纳海量灵气的经脉,如今寸寸断裂,被一种粘稠如墨、充满不祥气息的黑色能量死死堵塞、缠绕,正是蚀灵咒。那被誉为千年奇才根基的“万象灵体”根骨,也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痕,灵性尽失,黯淡无光。丹田气海空空如也,一丝灵力也无。

现在的他,比最普通的凡人还要虚弱无数倍。气血两亏,生命精气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被蚀灵咒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走出这片废墟。

“呵……”苏砚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蚀灵殿……好一个蚀灵殿!屠族灭门还不够,还要用这蚀灵咒,让他这个曾经的“天才”,以最不堪、最痛苦的方式,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或许,正是因为这彻底的“废掉”,他周身的气息微弱到了近乎于无,如同这废墟中的一块石头、一段朽木。当年那些屠戮者事后定然用神识反复清扫过此地,却未能察觉“时隙灵棺”中还有这样一个“活死人”。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苏砚止住笑,眼神里的茫然与悲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封般的坚毅,以及眼底最深处,那一点幽暗却无比执拗的火焰。

仇恨的火焰,也是求生的火焰。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灵棺旁散落的瓦砾中,扒拉出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污迹的粗布衣物,看样子是昔日仆役所穿。他脱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但材质依然能看出不凡的月白锦袍(苏家少主的服饰),换上了粗布衣服。又抓了几把灰烬,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掩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可能残留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

做完这一切,他已累得近乎虚脱,瘫坐在废墟中喘息。蚀灵咒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他,带来阵阵虚弱与阴冷。

休息了片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回忆苏家祖地的地形图。作为少主,他对这里了如指掌,包括那些隐秘的、只有核心族人才知道的逃生小径,以及护族大阵各个节点的位置与生门变化。虽然大阵早已被破,但残留的阵基和地形走势,依然可以利用。

他必须离开这里,尽快。那些屠戮者虽然当年可能认为此处已无活口,但未必不会偶尔派人回来看一眼。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苏砚捡起一根焦黑的木棍当作拐杖,艰难地撑起身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记忆,朝着祖地外围,一个位于废弃兽栏后方的、极其隐蔽的排水暗渠方向,一点点挪去。

他尽量利用断墙、残柱、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框架作为掩护,移动得缓慢而谨慎。尽管身体虚弱,但家族破灭以前培养出的战斗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依然残留了一些。

果然,就在他接近祖地边缘那片残破的防护光幕时,听到了人声。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一堵半塌的院墙阴影里,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望出去。

两个穿着暗灰色劲装、袖口绣着一个不起眼的扭曲符文(他认得,是蚀灵殿外围附庸势力“影阁”的标志)的修士,正靠在光幕缺口附近的一段矮墙上,看似闲聊。一个聚气三层,一个聚气五层。修为低微,但捏死现在的他,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这鬼差事,真是没劲。这破地方都十年了吧?毛都没有一根,还得每月来巡两趟。”年轻的修士抱怨道。

“少牢骚,上头说苏家可能还藏了关于‘钥匙’的重要东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个小天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是不安心。”年长些的修士较为警惕,目光不时扫过废墟。

钥匙?苏砚心中一动,是父亲临终前提到的、苏家世代守护的关于“源初灵蕴”的秘密吗?

“中了‘蚀灵咒’,别说十年,就是十个月也化成灰了。要我说,纯粹是多此一举。”年轻修士不以为然。

两人又扯了些闲话,慢慢踱步走远了。

苏砚等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其他巡查者,才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滑出,用木棍艰难地拨开光幕缺口处丛生的荆棘和藤蔓,侧身钻了出去。

当他彻底离开苏家祖地范围,踏上外面杂草丛生的山道时,夕阳正沉沉西坠,如血般的余晖泼洒在身后那片连绵的、死寂的废墟上,仿佛为那座巨大的坟墓披上了一层猩红的裹尸布。

苏砚没有回头。

他拄着木棍,单薄的身影在如血残阳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一步步没入前方茫茫群山的阴影之中。

在他离开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苏家祖地核心废墟处,那片焦土之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影,如同水中的墨迹般,从一块焦黑的巨石下“流淌”出来,扭曲、汇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虚影。

虚影“看”向苏砚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被打开、内里空无一物的“时隙灵棺”,沉默了片刻。没有五官的“面部”位置,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叹息,随即,虚影便如同融化在夕阳余晖中一般,悄然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山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几缕黑色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