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剑骨的《灵烬之墟》的描写展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元素,虽没特别新鲜内容,但是依旧不会觉得老套。主角是石七苏砚蚀灵咒,讲述了:“谢谢陈老。”石七端起饭碗,慢慢吃着。粗糙的米饭刮过喉咙,咸菜齁咸,菜汤寡淡,但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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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城,名副其实。
高大的城墙由本地特产的一种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石质坚硬粗糙,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城墙不算特别雄伟,却自有一股边陲小城的粗犷与厚重。墙面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某些巨大爪痕似的凹坑,无声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岁月与可能的兽潮冲击。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敞开着。几个穿着陈旧皮甲、抱着长枪、一脸惫懒的城门卫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着进出的行人。进出的人流不算密集,大多是一些贩夫走卒,推着装载矿石、皮毛、山货的独轮车或赶着驮兽,也有少数几个气息不弱、携带兵器的修士,神色匆匆。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牲口粪便的骚臭、矿石的土腥、廉价脂粉的甜腻、食物摊档飘出的油烟,以及一种底层聚居地特有的、汗水与尘埃混合的沉闷气息。喧嚣声、叫卖声、车轮辘辘声、驮兽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与苏家祖地死寂废墟截然相反的、嘈杂而鲜活的“生”之图景。
苏砚混在一队运送黑矿石的苦力后面,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堪: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粗布衣,外罩着那张粗糙肮脏的兔皮,脸上、手上满是污迹和细微的伤口,头发板结油腻,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难出来的小乞丐。
城门卫兵的目光扫过他,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快进去!别挡道!”连盘问都省了,显然对他这种“蝼蚁”毫无兴趣。
苏砚心中微松,默不作声地跟着人流,踏入了黑岩城内。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拥挤和混乱。街道狭窄而崎岖,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车轮和脚步压出深深的辙印和坑洼,前夜的雨水积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水坑。两旁的建筑低矮而密集,多是木石混合结构,墙皮斑驳,招牌陈旧。店铺种类倒不少,铁匠铺叮当作响,酒馆飘出劣质酒气,杂货铺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当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
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吆喝、讨价还价、争吵声不绝于耳。穿着体面的商贾、神色警惕的修士、吆五喝六的帮闲、满脸风霜的苦力、眼神闪烁的扒手……形形**的人在这座小城里挣扎求生。
苏砚贴着墙根,慢慢走着,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四周。他在观察,在学习,在重新适应“人间”的规则。这里与苏家那种清净超然的修行世家氛围天差地别,充满了**裸的生存竞争和市井算计。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暂时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身无分文,蚀灵咒在身,体力极差,重活干不了。有什么是他现在能做的?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招工的店铺:铁匠铺需要力气,酒馆需要眼色和手脚麻利,搬运货物更是需要体力……都不适合。
直到他走到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看到一家店面不大、门脸古旧的药铺。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陈记药铺”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一个穿着浆洗发白布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掌柜,正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将几簸箕晒干的草药搬进屋里。老人动作缓慢,不时停下咳嗽两声。
药铺……草药……
苏砚的脚步停住了。他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关于灵药、凡药、药理、药性的知识,此刻微微波动了一下。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凭借的“技能”,虽然无法动用灵力炼丹,但辨识、处理普通药材,或许可以。
他站在街对面阴影里,观察了很久。看到有零星的客人进出,买的都是些最普通的金疮药、解毒散、风寒药剂。看到老掌柜一个人忙里忙外,似乎没有其他伙计。看到药铺虽然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药材也分门别类摆放在木格里,品相普通,但处理得颇为干净。
机会或许就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蚀灵咒带来的阵阵虚弱感和心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明一些,然后径直朝着“陈记药铺”走去。
老掌柜刚放好簸箕,一转身,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浑身散发着山野气息的少年站在店门口,不禁皱起了花白的眉毛,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小乞丐,去别处要去,我这里不施舍。”
苏砚没有像寻常乞丐那样纠缠或哀求,他只是微微躬身,用尽量清晰平稳,却因虚弱而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掌柜的,我不是来乞讨的。我想在您这儿找份工,混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认得些草药,也会些洒扫搬运的杂活。”
“嗯?”陈老闻言,停下动作,上下仔细打量了苏砚几眼。这少年虽然狼狈,但站姿并不佝偻,眼神虽然疲惫,却并不浑浊麻木,说话也条理清楚,不像是寻常流浪儿。尤其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不符的沉静。
“你认得草药?”陈老将信将疑,随手从柜台上的簸箕里抓起两把晒干的药材,摊在手里,“说说看,这是什么?”
苏砚目光扫过,不假思索道:“左手是三年生的金线草,叶脉泛金,品质中等,但掌柜您炮制时,火候稍急了半分,叶尖略有焦糊,药力流失了约半成。右手是五年份的紫血藤,断面能看到细密的紫色结晶,品质上佳,是治疗内伤淤血的良品。”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能一眼认出金线草和紫血藤不稀奇,但能准确说出年份,还能指出金线草炮制火候的细微问题,这可就不一般了。就算是跟了他几年的学徒,也未必有这份眼力。
他又从药柜里取出两样外形相似、却属性迥异的根茎类药材,混在一起,问道:“那你再分分看,这两样是什么?可能区分?”
苏砚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地根藤和蛇涎藤。二者外形相似,但地根藤断面颜色偏黄白,有淡淡土腥气,主补气血;蛇涎藤断面微泛青色,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性寒带微毒,通常外用以毒攻毒,内服需极其谨慎,且用量有严格限制。您手中这几根,蛇涎藤的比例高了,若是误作地根藤入药,恐会伤人脾胃,引发寒痛。”
陈老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地根藤和蛇涎藤的区分,算是药材辨识中的一个难点,很多经验不足的药铺伙计都容易弄混。这少年不仅一眼分清,连药性、用法、禁忌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陈老放下药材,语气缓和了许多,问道。
苏砚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低声道:“家里原是行医的,祖上传下些本事。后来……家乡遭了灾,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就剩我一个逃了出来。”这话半真半假,苏家确实精通丹道医药,也确实遭了“灾”。
陈老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形、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哀恸,沉默了片刻。他在这黑岩城开药铺几十年,形形**的人见得多了,这少年不像在说谎,而且确实有真本事。铺子里也确实缺个可靠的人手帮忙,之前雇的几个伙计,不是偷奸耍滑就是嫌工钱低跑了。
“也是个苦命人。”陈老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我这铺子小,活计杂,晒药、切药、碾药、搬运、打扫,什么都得干。工钱不高,一个月五枚铜钱,管吃住。你……可愿意?”
五枚铜钱,在黑岩城底层,也就勉强够一个半大孩子糊口。但苏砚现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和稳定的食物来源。
“愿意。多谢掌柜收留。”苏砚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这一礼,标准而自然,带着一种久远记忆里的教养痕迹,让陈老又微微侧目。
“叫我陈老就行。后边院子有间堆放杂物的柴房,收拾一下能住人。柜子后面有套我以前的旧衣服,虽然宽大,但干净,你先换上。去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来。”陈老摆摆手,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掌柜的吩咐口吻。
“是,陈老。”苏砚应下,依言去了后院。
后院很小,堆着些柴禾、破旧的瓦罐和晒药用的竹匾。角落里那间所谓的“柴房”,其实只是个低矮的窝棚,里面堆满了杂物,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但苏砚毫不在意。他打了井水,仔细清洗了脸、手和身上能擦到的地方。冰凉的井水**着皮肤,却让他精神一振。换上了陈老给的灰布旧衣,衣服果然宽大,空落落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上,但布料柔软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让他恍惚间有种重新为“人”的感觉。
他看着水缸里倒映出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却苍白瘦削得厉害的脸,用力揉了揉脸颊,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死白,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纠结的头发,勉强扎起。
当他收拾干净,重新走到前堂时,陈老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嗯,这才像点样子。以后,就叫你石七吧。石头一样结实,早点起来干活。”陈老随意给他安了个名字,底层杂役,有个称呼便行。
“是,陈老。”苏砚,不,现在是石七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名字。石七,很普通,很不起眼,正合他意。
“今天先把柴房收拾出来,能住人。然后把这些新收来的‘止血草’处理了,去掉枯叶老根,洗干净,摊在竹匾上阴干,注意别晒太狠,药力会散。”陈老开始分派活计,“小心点,别毛手毛脚弄坏了药材。”
“明白了。”石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院,开始了他在黑岩城、在陈记药铺的第一天。
他清理柴房的动作细致而有条理,将杂物归类堆放,清扫灰尘,甚至还用找到的破草席和旧麻袋简单铺了个地铺。处理止血草时,他下刀精准,只去除无用部分,尽量保留药效最佳的部位,清洗时力度均匀,既洗净泥沙又不损伤草叶。摊晾时,也根据草叶的厚薄和含水量,调整摆放的疏密。
陈老偶尔过来看一眼,见他做得有模有样,甚至比很多老手还细致,眼中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孩子,虽然来历有些神秘,身体似乎也虚得很,但做事踏实,有真本事,倒是捡到个宝。
傍晚,陈老端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青菜汤。“吃饭吧。以后一日两餐,跟我一起吃。早上天亮起,晚上天黑后收拾妥当就能休息。铺子里没活的时候,可以在后院活动,但别乱跑,黑岩城晚上不太平。”
“谢谢陈老。”石七端起饭碗,慢慢吃着。粗糙的米饭刮过喉咙,咸菜齁咸,菜汤寡淡,但却是热的,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肚子。比起山林里那些酸涩的野果和半生不熟的兽肉,这已是难得的美味。
夜幕降临,黑岩城并未完全安静,远处依稀传来酒馆的喧闹和更夫的梆子声。石七躺在柴房那简陋的地铺上,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和单薄的草席,但头顶有屋檐遮风,四面有墙壁挡雨,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全感。
蚀灵咒带来的阴冷和生命流逝感,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清晰。他闭上眼睛,内视着体内那一片狼藉和无处不在的黑色诅咒,默默计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大概还能支撑多久。绝望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活下来了,暂时有了栖身之所。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外界,特别是关于“蚀灵殿”的消息。他需要想办法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力量。他需要在这陌生的城池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同时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
“石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从今天起,苏家少主苏砚已经死了,活着的,是陈记药铺的杂役石七。
一个在灰烬中侥幸残存,于温饱线上艰难求存的……复仇之魂。
窗外,月色清冷。黑岩城的夜,深沉而未知。但对于石七来说,这已是地狱边缘,一缕微弱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