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人生生按进水里，口鼻间全是窒息的压迫感。

雷婷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而是奶白色的欧式床幔，垂着流苏，透着股旧时光的奢靡。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缩水了。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举在眼前，藕节似的手臂上还戴着个金镶玉的小手镯，压得她手腕发酸。

“大**醒了？”

一个穿着阴丹士蓝布衫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纹堆得跟菊花似的，伸手就要抱她，“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醒了，太太都急坏了。”

大**？太太？

雷婷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些信息，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雷浩。港岛。HRC集团。四房太太。双胞胎弟弟。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铜锣湾街头，一个穿着唐装的男人单手抱着小小的她，指着对面正在打桩的地皮，笑着说：“阿婷，看好了，以后这一片，都是老豆的。”

老豆，广东话里“爸爸”的意思。

雷婷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平平淡淡活了35年，连恋爱都没谈过一场。而现在——

1980年，港岛，雷家大**，三岁。

那个被港岛商界称为“雷半城”的雷浩，是她爹。

雷婷，不对，现在该叫雷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短胖的小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前世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最后死得无声无息。这一世……

“大**？大**是不是哪里不舒坦？”保姆阿嫂见她发呆，声音带了点慌张，“我这就去叫太太！”

“不用了。”

雷婷开口，奶声奶气，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

“我自己下去。”雷婷掀开薄被，小短腿够着床边的脚踏，稳稳踩在地上。

阿嫂伸手想扶，被她轻巧地避开。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阿婷！阿婷醒了？”

一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年轻女人急急走进来，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温柔似水，正是大房秦希。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小男孩，虎头虎脑，五官和雷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胞胎弟弟，雷锦。

“阿姐！”雷锦跑过来，想拉她的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阿姐你头疼不疼？我把我藏的巧克力给你吃，你别难受。”

雷婷看着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弟弟，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前世她是孤儿，一个人扛所有事，一个人过年。现在……有妈，有弟，还有一个据说能把港岛踩在脚下的爹。

“不疼。”雷婷拍了拍雷锦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个大姐姐。

秦希已经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手探着她的额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妈咪了，发着烧还踢被子，晚上阿妈守着你睡好不好？”

温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雷婷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她确定了。

1980年的空气，真是甜的。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佣人们恭敬的问好声：“先生回来了。”

雷婷正坐在沙发上，被秦希喂着喝燕窝粥。她竖起耳朵，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眉眼冷峻，气场凌厉。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雷婷身上时，那双带着江湖气的眼睛里，瞬间柔和下来。

“阿婷。”

雷浩走过来，单膝跪在沙发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小胳膊，这才松了口气：“老豆下午有应酬，回不来。听阿嫂说你烧了一天，现在可算好了？”

这就是“雷半城”。

一个从大陆偷渡来港，从洪兴的马仔做起，一手建立起HRC商业帝国的男人。

雷婷看着他，没有像普通小孩那样扑上去撒娇，而是歪了歪头，问了句：“老豆，你吃饭没有？”

雷浩愣了一下。

旁边的秦希也愣住了，随即抿嘴笑起来：“阿婷这一病，倒病得懂事了。”

雷浩回过神，一把将雷婷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哈哈大笑：“我雷浩的女儿，当然懂事！”

他把雷婷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肩头，往餐厅走：“走，陪老豆吃饭！老豆今天谈下了中环一块地皮，以后阿婷的嫁妆，就有着落了！”

小小的雷婷坐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高了起来。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灯，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波光，看着客厅里来来往往的佣人，看着腼腆笑着的弟弟，看着温柔布菜的母亲。

耳边是父亲爽朗的笑声，鼻尖是燕窝粥的甜香。

她想，上辈子那些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委曲求全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这一世——

她有整个港岛最硬的靠山，她要过最张扬的人生。

“老豆。”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更厉害的。”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却让雷浩的脚步顿住了。

他把雷婷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乌溜溜的，清澈见底，却又好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雷浩笑了，用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轻声道：“好，老豆听阿婷的。老豆以后，给阿婷打下一个更大的江山。”

窗外，1980年的港岛夜色正浓，霓虹璀璨。

窗内，三岁的雷婷搂着父亲的脖子，看着这个全新的世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上辈子，我活得太累了。

——这辈子，换一种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