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入夜。

明蕙低着头，轻手轻脚进了紫宸殿偏殿。

殿内灯烛煌煌，照得地上金砖越发光镜如洗，狻猊香炉吐出与御书房里如出一辙的沉香烟气。

明蕙敛神，飞快抬眸看过一眼后，便一径走到长案前，与后头的玄色身影轻声问安。

萧昱已换了身宽松常袍，墨发半束，衣襟微敞，身上还带着些许沐洗过后的热意。听得问安声，他仿佛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似的，自手中书卷间抬抬眼。

那小宫女依旧与白日一般怯生生的，但紧绷之色已缓不少，眼上的红肿也消退去，看起来精神许多。

他看了片刻，才状似随意地“嗯”过一声，继续翻起手里的书册。

明蕙谢恩站起，小心挪到案旁准备研墨，一面悄悄侧眸觑着帝王神色，生怕他又心血来潮要做什么。

好在萧昱始终垂睫看着书页，看起来并无兴致戏弄她。

明蕙暗松口气，却依旧分神留意着，一边挽袖悬腕，开始安静研墨。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墨条蹭过砚台的规律摩擦声，与萧昱不时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周围再无其他宫人，明蕙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想陛下这性子，果真有些古怪。

许中贵是说陛下喜静不喜太多人跟着，可这也…太少了吧？就是宫中位份低些的才人宝林，身边最少也会留两三人伺候。

她抿抿唇，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大约是陛下谨慎吧…？

思量间，墨已备得差不多。明蕙轻轻放下墨条，又做一番整理后，就欲往旁退去。

“等等。”

男声淡然，却令明蕙身形一滞。

她屏息小声：“陛下有何吩咐？”

萧昱乜着一侧仿佛如临大敌的人，长眉轻扬，平直语调里藏了几分谑然：“过来。”

明蕙埋着脑袋，哼唧似的应是，僵硬地移步上前。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一双眼睛也下意识瞥向萧昱的手，生怕他又来拉自己。

萧昱的视线在她紧握的纤细指间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才看向她面庞。

他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望着她，声音如常问：“识字吗？”

“回陛下的话，婢子只略通文墨，识得几个字。”明蕙老实答道，又补充一句，“婢子…婢子看不懂太复杂的。”

这自然是谦辞，就算不是意外来了御前，她也或入尚宫或去伺候其他贵人，光认字显然不够，还得通晓些许诗文。

“无碍，”萧昱说着，将手中握着的书册向她递了递，“朕看得乏了，你念给朕听。”

明蕙一愣。

侍墨宫女……还能做这个吗？而且她才来一日啊？

可萧昱的语气是这般平淡且理所当然，她不敢有异，只得接过书册，略扫过几眼熟悉后，轻声念诵起来。

这是本杂记，记载些前朝旧事，字句简洁却有些拗口。明蕙担心出错，不自觉拧起眉头仔细辨认，语速也渐缓下来。

念了一阵，她下意识想打量一眼帝王神色，眸光轻移，却见萧昱身形微侧，一手撑在额角，长眸阖起，似是在养神。

一侧琉璃灯映照下，浓黑长睫在玉白面庞上投落两笔淡影，仿佛洇开了的墨色；柔和的光晕自眉眼流转过挺拔的鼻梁与薄唇，又朦朦照在微敞的衣襟间，淡去帝王威严，却多风流韵致。

明蕙瞧着，心跳莫名加快几分，嘴里磕巴一下，险些读错。她登时紧张起来，担心被发觉窥探天颜，想赶紧收回视线。

可萧昱，先睁了眼。

那双华丽凤眸不偏不倚，正正望向她，内里仍是一片她看不透的墨色，却唯独没有半分该有的困顿倦意。

就好像，他早已等候多时，只待将人捉个正着。

这念头在明蕙脑海里闪过，就被她立刻否了。

陛下怎会是这般无聊的人！

念诵声骤止，适才只是加快几分的心跳开始砰砰作响，敲得明蕙双膝发软，几乎本能地要跪下请罪。

然萧昱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目光凉幽幽地，落在她膝上。

明蕙一激灵，想起白日的事情，又不敢跪了，只得僵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书，眉梢微耷，眸中隐隐泛起水色，要哭不哭地望他。

萧昱薄唇轻抿，心底泛起几分恶劣愉悦。

面上，他只凉声问：“看朕作甚，朕脸上有字不成？”

明蕙后知后觉慌忙垂眸，因不知能不能跪，只得将脸垂得低低的，恨不得藏进书里：

“陛下恕罪！婢子愚钝，笨嘴拙舌、一时失仪……”

她语速飞快，隐约带了些哭腔颤音，不住数落着自己如何愚钝莽撞。

萧昱沉默片刻，撑在额角的手，顺势揉了揉。

这小东西……至于吓成这样么？

他徐徐深吸一口气，随后站了起来。

玄色的高大身形霎时充斥了方寸空间，投下的阴影将明蕙笼罩在内。她的声音因而被掐断般止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停下。

萧昱居高临下望着跟前颤抖瑟缩的小身影，随后伸手，长指轻捏，将她低垂的脸抬起。

那双水眸躲闪着，再度蓄了泪，眼尾泛起薄红，可怜得紧。

萧昱眯了眯眼，低声：

“看着朕。”

明蕙忍不住又颤一下，却不敢违逆，惊惶地对上他的眼睛。

“朕又没怪罪你，你怕什么？”

明蕙眨了眨眼，声音细若蚊蝇：“婢子…婢子愚钝……”

又是这句。

萧昱气极反笑，齿尖溢出一声轻呵。

“朕都没说你愚钝，你认什么错？”他实在有些恼火，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她柔软脸颊，“说，你没错。”

明蕙又眨一眨眼，呆滞望他，似乎没明白近前的帝王何意。

萧昱不耐拧眉，指尖又用力了些：“说。”

“我…我没错……”明蕙这才回神，结结巴巴张口，声音虚得像做贼。

萧昱勉强满意，松手放过她，坐回原位，重新阖眸支额，没好气道：“接着念。”

“是…是！”

明蕙手忙脚乱找到方才断开的地方，有些磕绊地读下去。

一边读，她一边抬起一只手，碰了碰方才被他捏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的热意，明蕙的指尖刚碰上去，便又做贼心虚地飞快收回，迅速撩眸偷瞥一眼萧昱的方向。

后者只阖着眼，并未看她。

趁着翻页间隙，明蕙舒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遇着陛下心情不错的时候。

却不知，她这神游的瞬息，另一侧的男人已掀了眼皮，静静望向她。

一如，从前的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