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他那两个老婆怎么死的
一九七六年夏。
毒辣的阳光洒在杨村的泥土堤岸上,一丝风都没有,道路两旁的灌木低垂耷拉。
硬木床板的席子上,苏晚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灰白色的蚊帐破了几个洞,用碎花布缝着,针脚细密,一切都和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
“晚丫头都醒了你还哭什么?晦气!”迷糊中外婆那粗哑的声音传来,“你要是真心疼这个丫头,就老老实实答应嫁改嫁,老陈头家底子不薄,除了他谁还要你这个带着哑巴拖油瓶的女人?”
改嫁,老陈头。
苏晚猛地睁开眼,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转头看向正坐在床边的女人,她白皙的皮肤上,眼角已有了些许细纹,但气质温婉,连哭都是默默垂泪。
这是她的妈妈,虽然还在哭泣,但露出来的胳膊没有青紫的伤痕,是三十八岁还没有被打死在烂泥巷子里的妈妈。
执行枪决的声音犹在耳边,可苏晚知道这不是梦,她重生了。
苏晚眼眶一下就红了。
外婆的声音还在屋外絮絮叨叨,她没有再听,只是伸出手拉了拉妈妈的袖子,比划了一个手势。
【妈,我想你了。】
赵婉容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儿,一边落泪一边扯出笑来,抚摸着苏晚的额头,“妈也想你,你前天晕倒了,可把我吓坏了。”
前天?
可不是前天,是整整两年零六个月!
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外婆软磨硬泡逼着妈妈改嫁给镇里的老陈头的儿子陈初,嫁过去之后才知道陈初家暴成性,打死了几任老婆。
这不是一个秘密,但外婆还是为了那两百块彩礼逼着妈妈嫁了过去。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一个哑巴,还花那个钱送去学什么跳舞,”外婆摔摔打打地走进屋子,松弛的眼角垂下来,“精怪一样!”
赵婉容捂住苏晚的耳朵,瘦弱的身体有些瑟缩,声音低低的:“妈,在孩子面前不要说这种话......”
这话让张秀兰更加不满。
只见她将手里的塑料梳子往桌子上一拍,桌子的东西都跟着震动跳了跳。
“不说也行,那你今天到底嫁还是不嫁!”
她的声音愈发凌厉,像是老木桩子被锯时发出的刺耳动静。
“晚丫头是个哑巴,以后谁愿意娶她?我打听过了,正好他家有个独子,不嫌弃她是哑巴,正好亲上加亲!”
苏晚听着这话心中冷笑。
是啊,他当然不嫌弃自己是个哑巴了。
因为陈初那个畜生的儿子是个傻子!
如今二十多了,还整天坐在街头数着手指,看见人就露出傻兮兮的笑,经常整天流着口水追着过路的女人身后跑。
也难怪老陈头那么抠搜还愿意拿出两百,原来早就打着买一送一的算盘。
苏晚的头还有些晕,但她挣扎着坐起来。
【我妈不嫁人。】
她气得发抖,手不断在身前比划着,【这么好的男人,你喜欢,你去嫁!】
张秀兰看清她的手势,气得倒仰。
脱下黑布鞋就朝苏晚身上打去,“你个没爹教的哑巴,连我都敢骂,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啪!”
赵婉容大惊失色,连忙去拦,鞋狠狠打在她背上,她闷哼了一声。
看着妈妈吃痛受伤的样子,苏晚知道,这辈子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带妈妈拖离这个烂泥潭。
她一骨碌从床上站起来,对着外婆就是狠狠一推,又拿起零碎的物件砸去。
“哎哟!你这是反了天了!”
张秀兰一时不备,被苏晚推了个底朝天,那些东西砸在身上更是生疼。
就在她大怒之际,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张秀兰回过头去,是儿子赵涛赶了过来,忙将她从地上扶起。
赵涛是赵家的老来子,更是张秀兰的心头肉,比苏晚这个外甥女也大不了几岁。
自从赵涛出生,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他,一米七的身高壮实得很,有一半是从苏晚家挖去的口粮。
“儿子你要替妈做主啊,我给你姐说了门亲事,可没想到这个晚丫头居然对我动手。”
张秀兰显然是看见儿子来又有了底气,可赵涛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对苏晚发火。
“唉,都怪我赵涛没用,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说罢,赵涛叹了一口气,露出自责的模样。
但这一切都是他虚伪的假象。
上辈子,就是他。
亲手将她锁在了那个傻子的房里,任由她挣扎哭泣,直到鲜血满地。
“姐,你不愿意嫁就算了,妈也是想让我跟着陈初学拖拉机,所以才......都怪我没用!”
赵涛还在说着,在一旁的赵婉容脸上却已经露出了不忍之色。
但苏晚可不会这么好糊弄,只是她刚想开口,就听见不知何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吱吱,好香,这个人身上有肉干的味道!”
“听鼠老三说,这是镇上老鼠才吃得到的,好饿好想吃。”
苏晚一顿,连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儿子,娘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娘一定会让你学上拖拉机,”张秀兰打断儿子赵涛的话,焦急地看向女儿赵婉容,“他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赵婉容刚哭过的眼睛还通红。
“他爹啊你去得早,留下这么个造孽的女子,她翅膀硬了都不管我们母子了。”
外婆已经嚎啕了起来,活像唱大戏的。
苏晚晃了晃脑子,只当是幻听了。
她捡起刚刚被打断的思绪,冲下床,光着脚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使劲往屋外推!
张秀兰直接被推到了院门口。
“打人了!苍天老爷欸!外孙女竟然打外婆!”
她嚎叫得愈发大声,原本在午睡的村邻们全都吵醒跑来看热闹。
“她婶,这是怎么了?”
“没看出来,这哑巴丫头居然连自己外婆都敢动手。”
村里人嘀嘀咕咕八卦着,到底还是先将苏晚和张秀兰先隔开。
“被小辈打,我张秀兰这辈子脸都丢尽了,怪不得人说外孙女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秀兰一**坐在地上,一张树皮脸皱巴巴的揉成一团。
“**碎了心才找了门好亲事,这个自私的外孙女为了自己,不让她妈嫁人,我女儿苦啊,生了这样狠心的哑巴!”
她这话一出,村里所有人看向苏晚的眼神都变得古怪。
前世苏晚因为自身残疾,从来不愿在外面多露脸,生怕被人多指点。
可现在,她捂着额头往妈妈怀里一倒,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愈发虚弱,眼泪更是说掉就掉。
【外婆我知道你心疼我妈,可是那你也不能把她嫁给一个死了两个老婆的男人。】
炎炎夏日,苏晚那在脖子上比划的割喉手势却让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原本古怪的眼神,这时转到了张秀兰的身上。
张秀兰没料到哑女居然会知道这些,心中一慌,忙道:
“这话怎么说的?死了两个老婆怎么了,那可是镇上户口,嫁过去就是享福。”
【享福?那你敢不敢告诉伯伯婶婶们,他那两个老婆怎么死的?】
苏晚眼睛盯着她,没有一丝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