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的马车停在山脚,距离玄春观还有一段路。
上山的青石板有了些年头,周边长满了青苔,只有台阶上常有人走的地方在斜阳下反着光亮,像是被上好的桐油浸润过。
岑春谣被她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往山上走。
走了约摸两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道观。
屋角飞檐,青瓦上落满了松针。
檐角挂着铜铃,忽而风来,带起一阵清泠泠的铃响。
谢佳人上前轻叩门扉。
门内响起脚步,而后‘吱呀’一声,厚实的大门应声而开。
门开后,一个梳着发髻的小道童探出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客气地问道:“几位施主,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谢佳人忙道:“小师父,我们特来拜访观主。”
道童摇了摇头,歉然道:“不巧得很,观主今日不在观中,几位请回吧。”
说着,便要掩上门扉。
谢佳人连忙上前一步,轻声恳求道:“小师父,今日观主可会回来?我们可以等!
我们此时前来,并非为了进香闲谈。只因家中孩子身染怪疾,大夫束手无策,说是唯有贵观青玄道人或许能解。
还望小师父通融则个,借贵地容我们等一等,见观主一面,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道童闻言,脚步一顿,神色莫名,又抬眼,看了看趴在岑有福背上,正蔫蔫地眨巴着眼的岑春谣。
“可是这位小施主有患?”
岑有福连忙点头,“正是小女。”
“小施主年岁几何?生辰几何?”
“小女今年七岁,属虎,生于二月十二日花朝,巳正时分。”
小道童点点头,“施主贵姓?”
“免贵姓岑。”
“几位施主稍候片刻。”说罢,他转身离开。
“这…是行还是不行?”夫妻俩对望。
没一会儿,那小道童又走了出来,抬手递上一页信笺,“岑施主,这是观主留的信,您按照信上的日子,再带这位小施主来吧。”
岑有福愣了一愣,连忙接过信笺,看清内容后脸上漾开笑意,又递给谢佳人。
“多谢小师父!那我们过些日子再来!”
得了信,夫妻俩这才稍稍安心。
辞别道童,便踩着夕阳余晖下山去。
岑春谣依旧趴在她爹背上,眼前是郁郁葱葱的松林,时不时还能透过林间缝隙瞧见远处城中的风光。
身后传来清泠泠的铃响,岑春谣回头张望,此时道观已大门紧闭,橘黄的落日余晖映照在门楣上,照得“玄春观”三个字,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
十日后。
山脚,临下车时,谢佳人红着眼眶,抱着岑春谣心肝肉的喊,又不停叮嘱。
她爹和三个哥哥也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
好半晌,一行人才终于抹着泪下了马车,又包袱款款的往山上走。
看着眼前那座古朴的道观,岑春谣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笑嘻嘻道:“爹娘,哥哥们,不用送啦!”
谢佳人吸吸鼻子,仍带着哭腔:“阿满,好好养病,娘过些日子来接你。”
岑春谣点点头。
一旁她爹和哥哥们也连连叮嘱。
又耽搁了好一会,她爹娘哥哥们才在她的催促下,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岑春谣看着他们下山的背影,无奈叹气。
她只是想装病逃课,不是想离家出走啊!
没成想随便装了个病,却“装”了个大的。
眼下的她还是个半大的小豆丁儿呢,就被“抓”到山上道观清修养病来了。
但如今已经容不得她辩驳。
三天前,她便再一次跟随爹娘来到了玄春观,见到了大夫口中或许有法子救她的青玄道人。
青玄道人见了她,没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盯着她片刻,又细细问了她的生辰八字,而后闭目掐指。
最后得出一句话——
“无甚大碍……”
她爹娘喜极而泣。
泪珠子刚从眼眶滑落,却听青玄道人又道:“往后便随本道清修吧。”
她爹娘一愣,两人面面相觑,随即又惊又喜,最后只得听话照做。
站在观外的台阶上,直到再也看不见爹娘他们离去的背影,岑春谣这才转身。
行吧,来都来了。
她站在观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玄春观”三个大字,心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意思。
玄春观不大,主殿前后两进,再有几个小院,连带着道童,观里拢共只有七八个人。
不过眼下加上岑春谣几个,观里的常住人口应当是能突破两位数了。
观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道号青玄。岑春谣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今日也是一样的。
岑春谣:???
喂鸡是什么固定节目不成?
青玄抬头看她,笑眯眯的:“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岑春谣看看四周——院子里就一块石头,她坐上去,硌得慌。
青玄:“嫌硌?那就站着。”
岑春谣:“……”
岑春谣不想坐,但也不想就这么干站着,像个呆瓜。
于是干脆蹲在青玄道人身旁,从他端的竹筐里抢食喂鸡。
边喂,她还边打听。
“这些鸡多大了?”
“是公的还是母的?”
“会生蛋么?”
“每日生几个蛋呀?”
“够咱们吃的吗?”
“……”
“……”
当晚,青玄把她叫到跟前。
大殿里点着灯,清玄让她伸出手,搭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她的面相,忽然皱起眉头。
岑春谣看着摇曳的灯火中,青玄道人忽明忽暗的脸庞,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真看出什么了吧?
青玄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你这命数……的确古怪。”
不是脉象,是命数。
岑春谣屏住呼吸。
青玄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不过不打紧,在这住下吧,多住几年。”
岑春谣忙道:“我真是来养病的?”
青玄:“不然呢?”
他起身添了灯油。
岑春谣:“……”
她总觉得这老道话里有话,但他说不打紧,那应该真的不打紧。
岑春谣问:“那往后我就是您的弟子吗?”
青玄道人头都没回,“你不愿意?”
“愿意的!”
岑春谣郑重点头。
她觉得这清玄道人应当是有些本事的,能拜这么一个师父,她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