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
我妈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人,是我爸。
直到72岁的我爸,带着离婚协议回家,说:
“我在外面遇到了真正懂我的人”
全家都以为我妈会崩溃。
可她只是摘下围裙,问了句:
“名下的东西怎么分?“
我爸显然没料到她第一句问这个。
他眨了两下眼,往下接:“这个……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按法律来的话……“
“陶建国。“
我妈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揉面还平。
“你跟我讲法律?“
我爸把嘴闭上了。
“行。“
我妈点点头。
“离。“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跟说“今晚煮面条“没什么分别。
干脆到我爸明显没接住,脸上闪过一道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心虚的表情。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的粥,整个人钉在地上动不了。
“妈……“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没有泪,没有怨,没有任何我预想中应该出现的情绪。
只有一种极陌生的安静,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连风都吹不动。
“小晴,“她说,“你放下碗,坐过来。“
我放下碗。
坐了。
我爸也坐着,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两下,像在找一个不那么硌的位置。
“陶建国,“我妈看着他,“你要离,我不拦。房子对半分,存款对半分。你的退休金我不碰,我的退休金你也别惦记。孩子都成家了,不用争。“
“但是。“
她停了一拍。
“你得当着小晴的面,把话讲透。是你要走的,不是我要走的。是你在外面有人了,不是我在外面有人了。这个底,你得给我兜住。“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两样东西,位子和面子。位子退了,面子还在。
在社区里他是“陶局长“,书法班里他是“陶老师“,退休干部联谊会上他坐第二排。
他可以在家里提离婚,但他受不了外面有人议论。
“玉芳,话不要说得这么……“
“这是什么?“
我妈看着他。
“你做得出来的事,我说一句就过分了?“
我爸不吭声了。
客厅里只剩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嗒,嗒,嗒。那钟是我妈三十年前从旧货摊上买的。窗台上一盆茉莉,也是她养的,我爸嫌占地方念叨了好多回,她没搬。
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手印。
现在这个家要散了。
我妈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碰头。证件带齐。“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哭。没有吵。
我爸一个人杵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惊,愧,恼,慌,搅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准备了退路,准备了说辞,准备了我妈可能闹、可能哭、可能拿刀剁案板。
唯独没准备这个。
没准备一个一口答应的周玉芳。
我坐在椅子上,那碗粥已经彻底凉了。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卧室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不对。
我妈答应得太痛快了。
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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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妈从卧室出来了。
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枣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灰白色衬衫,下面一条深色直筒裤。头发不是平时那种随手一绾的发髻,而是去吹过的,蓬松的,发尾带一点弧度。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小小的,润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