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敏芝的烧退了。
纪寒英摸了两回额头,还是不放心。
“今天别去了,我给你把药带回来。”
苏敏芝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那条淡蓝色布拉吉。
她本就瘦,裙子一穿,腰细得一握就能折。脸色还白着,偏偏更显得柔弱。
“姐姐,我真没事。”
她抬起脸,声音轻轻的。
“我想去看看爸爸,他病了这么久,我还没去看他几次。”
纪寒英看着她,心里有点奇怪,这裙子是她前阵子刚回来的时候买给苏敏芝的。
苏敏芝当时嫌颜色素,碰都没碰,不肯穿。
今天倒穿上了。
“你不是不喜欢这条裙子?”
苏敏芝手指捏住裙边,很快垂下脸。
“以前是我不懂事。姐姐给我买的,我都喜欢。”
这话听着乖。
可纪寒英从小护着她,对她那些小脾气太熟。
苏敏芝越是乖得过分,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灶房里粥还温着,纪寒英盛了一碗端来。
“吃完再走,这是特意给你炖的,里面有枸杞红枣,补气血。”
苏敏芝眉头轻皱。
她怕错过时间。
前世纪寒英是在上午九点多遇见夏明宇的。
市医院那段楼梯旁边有个拐角,夏明宇抱着病历从楼上下来,正好扶住差点摔倒的纪寒英。
这件事她听夏明宇说过好多遍。
这一次,她不能晚。
“姐姐,我吃不下,饿了再吃。”
纪寒英把碗往桌上一放。
“不吃就别去,你看你都虚弱成啥样了。”
苏敏芝心口一堵,差点没压住火。
她最烦纪寒英这样。
明明什么都要让着她,偏偏有些时候又管得严,仿佛她永远是那个要人盯着的小孩。
可现在不能吵。
苏敏芝低头喝了半碗粥,胃里翻腾,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出门时,纪寒英换了干净衬衫。
昨晚崩掉扣子的地方重新缝好了,只是针脚有点急,离近了能瞧出歪。
“姐姐,咱们快点吧。”苏敏芝的语气有些急。
纪寒英嗯了一声。
两人到市医院时,门诊楼前已经挤满了人。
自行车靠了半面墙,挂号窗口前排了长队。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热水瓶里的茶叶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苏敏芝一进门,心跳就快了。
楼梯在右边。
夏明宇会从二楼下来。
她记得清楚。
纪寒英先带她去病房看纪跃程。
纪跃程靠在床头,脸色不好,见苏敏芝来了,眉头立刻皱起。
“不是还病着?怎么跑来了?”
苏敏芝走过去,眼眶一下红了。
“爸爸,我没事。我昨天让您担心了。”
纪跃程叹了口气。
他待苏敏芝确实亲,见她这样,也舍不得再说重话。
纪寒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
“爸,先喝点粥。我去给您拿检查单。”
纪跃程看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纪寒英动作停了一下。
“没事。”
苏敏芝忙接话。
“姐姐照顾我太累了,爸爸,您别说她。”
纪寒英瞥她。
苏敏芝立刻低下头,模样乖巧。
纪跃程喝了两口粥,又咳起来。
纪寒英上前给他顺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力道控制得刚好。
苏敏芝站在旁边,心里发酸。
前世也是这样。
纪寒英不爱说好听话,可所有人都觉得她可靠。
爸爸信她,邻居夸她,后来连夏家也满意她。
凭什么呢?
她明明才是聪明、性子又好的那一个。
苏敏芝咬了咬唇,忽然捂住肚子。
“姐姐,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
纪寒英转身。
“我陪你。”
“不用。”
苏敏芝忙摆手,又怕太急,声音压低。
“你多陪着爸爸吧。我自己去。”
她快步走到楼梯口,手心里全是汗。
二楼有人下来了。
白大褂,蓝色病历夹,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夏明宇。
苏敏芝呼吸停了一拍。
前世她见夏明宇,已经是好几年后。
那时他衣着体面,说话温和,连给人递杯水都能让人觉得被照顾。
现在的他年轻许多,脸上还有些青涩。
可那份干净斯文,已经很招人了。
苏敏芝往上走了两步,算着距离。
夏明宇低头翻病历,没抬头。
她咬住唇,脚下一偏,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哎——”
手臂被人扶住。
夏明宇反应很快,病历夹掉在台阶上,另一只手托住她肩侧。
“同志,你没事吧?”
苏敏芝靠着扶手,脸白得厉害。
她不是装的。
刚才那一下用力太猛,腿真软了。
“没事……谢谢你。”
夏明宇低头看她。
姑娘穿着淡蓝裙子,脸色苍白,额发湿了些,手指抓着扶手,虚弱得让人不忍大声。
“你这是,发烧了吗?”
苏敏芝心中一喜。
他果然细心。
“昨天烧了一晚。今天想来看看我爸爸,没想到刚上楼就头晕。”
夏明宇弯腰捡起病历夹,又扶她站稳。
“你这样不能乱跑。家属呢?”
“姐姐去拿检查单了。”
苏敏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总是忙,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夏明宇动作慢了半拍。
“病人不舒服怎么是添麻烦。”
这句话太温柔。
苏敏芝鼻尖发酸,半真半假地红了眼。
前世夏明宇也是这样。
他不会嫌她咳嗽,不会嫌她病恹恹,不会像岳铮那样说退婚就退婚。
她抓住机会,轻声开口。
“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还在实习。”
夏明宇把病历夹夹在胳膊下。
“我叫夏明宇,在内科轮转。你要是不舒服,我带你去量个体温。”
夏明宇。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苏敏芝心头热得发烫。
她终于比纪寒英早一步认识他了。
“我叫苏敏芝。”
她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我爸爸叫纪跃程,在三楼病房。他这阵子总咳,晚上睡不好。”
夏明宇听到纪跃程这个名字,想了想。
“纪同志?昨天主任查房时提过。他的片子我看过,问题不算轻,但配合治疗能稳住。”
苏敏芝立刻抓住他袖口。
“真的吗?”
她抓得不重,指尖碰到白大褂,很快又松开。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夏明宇没有介意。
“我正好要去三楼送资料,可以顺路看看。”
苏敏芝差点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