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芝忍住了。
重来一回,她比谁都清楚,想把一个男人握到手里,最忌讳的就是急。
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笑得太早,容易惹人烦。
苏敏芝垂下眼,把唇角那点得意压回去,手扶着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夏明宇把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语气温和却有分寸,“我正好上三楼。”
他扶着她下了最后两级台阶,又侧身替她避开推药车。
“走慢点。头晕的时候别逞强。”
苏敏芝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把整个身子都压过去,只让半边胳膊虚虚靠着他。
太黏人会招厌,太疏远又白费这一遭,她前世吃过亏,如今这点分寸还是懂的。
只要夏明宇先记住她。
只要他先对她上心。
后面的事,就都还有机会。
两人刚到走廊,前面忽然吵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堵在护士站前,棉袄敞着怀,嗓门压过了整层楼的咳嗽声。
“我娘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说转病房就转病房?你们医院是不是想多收钱?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护士手里抱着登记本,急得额头冒汗。
“同志,老人家血氧低,医生已经解释过了,转到观察病房是为了方便抢救,不是为了多收钱。”
“抢救?你少吓唬我!昨天我娘还吃了半碗面条,今天就要抢救?你们是不是给人治坏了?”
“您别拍桌子,水杯——”
话没说完,男人一巴掌拍在护士站上。
搪瓷缸子滚落下来,热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前头有个小孩差点踩上去,被旁边大娘一把拽住,当场吓哭了。
苏敏芝往夏明宇身后缩了缩。
她是真被热水吓了一跳,可更多的是烦。
偏偏这时候闹事。
早不闹,晚不闹,非要挡她的路。
夏明宇低头看了眼地面,把她往墙边带了带。
“你先站这儿,别踩到水。”
他说完上前两步,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同志,老人家在几床?我帮您看看记录。”
男人扭头,上下打量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算哪根葱?小年轻少在这儿装大夫。叫你们领导来!”
旁边有人劝:“人家穿白大褂呢,先听听呗。”
“听什么听?白大褂一披就能治人了?我还穿棉袄呢,我能当天王老子?”
围观的人想笑,又怕惹火,只好硬憋着。
夏明宇没恼,只打开病历夹。
“您要是想让老人快点稳下来,就先把床号告诉我。吵架不能降血压,也不能让氧气瓶自己跑过去。”
护士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男人噎住,嘴上还骂骂咧咧,倒是报了床号。
“二十七床!你看,你看出花来我也不认!”
夏明宇翻到记录,指着上面的护理记录给他看。
“昨晚十一点半开始喘,凌晨两点吸氧,早上查房时罗音加重。医生让转观察病房,是因为那边有监护设备,护士来得也快。不是说您母亲没救,是怕耽搁。”
男人的气焰被压下去一截。
他听不太懂那些词,可“怕耽搁”三个字听懂了。
“那……那你们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护士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我们说了三遍。”
走廊里有人低低笑出声。
苏敏芝站在后面,看着夏明宇从容把场面稳住,心口那点甜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这才是能过日子的男人。
斯文,体面,有本事,还知道给人留台阶。
不像岳铮。
今天在训练场,明天在任务里,命都不放在自己身上。
跟那样的人过日子,连饭锅都没法安心盖上。
她前世怎么就没早点看明白?
“让开。”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苏敏芝肩背一紧。
纪寒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检查单,步子很快,身上还沾着楼下化验室那股消毒水味。
人群堵着路,她没站在外头等,也没软声求人,直接抬手拨开两个看热闹的大爷。
“大爷,脚往里收。您再探半个身子,就能进护士站上班了。”
被拨开的大爷愣了愣,低头一看,自己还真挤到柜台边了,讪讪退开。
纪寒英几步到了前面。
她先看地上的热水,又看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孩,眉头皱了一下。
“地上有热水,都往后退。踩上去烫的是自己的脚,别等会儿还得排队挂号。”
这话不算客气,却管用。
围观的人一下散开些。
纪寒英把检查单往腋下一夹,弯腰捡起搪瓷缸子,又顺手把横在路中间的长凳挪到墙边。动作干净利落,没半句废话。
苏敏芝看着她,指尖慢慢攥紧。
又是这样。
纪寒英从不刻意讨好谁,可只要她站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到她身上。
男人正憋着火,见一个年轻姑娘也敢插手,张口就冲她来。
“关你什么事?你谁啊?”
纪寒英抬头看他。
“我爸在里面住院。你闹得整层楼不得安宁,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男人脖子涨红。
“你少多管闲事!”
他说着抬手要推人。
苏敏芝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下一刻,纪寒英已经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往后一拧。男人腰一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那点脏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走廊安静了半拍。
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手底下有活儿啊。”
另一个接话:“有活儿好,省得他一会儿把我茶缸也拍了。”
苏敏芝脸色有些发白。
她最怕纪寒英这样。
不说漂亮话,不装委屈,可只要一动手,就能把所有人都压住。
连夏明宇也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落在纪寒英身上,停了一瞬。
苏敏芝看见了。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堵住,闷得发疼。
纪寒英松开男人,把人往墙边一推。
“找医生求助就好好说话,想动手就去派出所。护士不是你家出气筒,医生也不是你请来挨骂的。”
男人捂着手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喊。
护士赶紧把病历本递给夏明宇,压低嗓音。
“夏同志,麻烦你去找一下陈医生,二十七床家属不肯签字。”
夏明宇应下,把病历夹合上。
纪寒英这才回头,看见墙边的苏敏芝。
她脸上的利落瞬间散了些,换成实打实的担忧。
“你怎么站这儿?不是去厕所吗?”
苏敏芝心口一跳,忙扶住额头。
“我头晕,差点摔倒,是夏医生扶了我。”
她把“夏医生”三个字咬得很轻,眼尾垂着,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纪寒英这才看向夏明宇。
“谢谢。”
没有羞涩,没有打量,也没有多余寒暄。
苏敏芝松了半口气,又不敢松得太早。
夏明宇推了推眼镜。
“不客气。她昨晚发过烧,身体虚,家属最好多照看着点。医院楼梯人多,摔了麻烦。”
纪寒英点头。
“我会看着她。”
苏敏芝听着这话,胸口更闷了。
夏明宇还真跟她说起了病情,客客气气,一点不嫌她刚才动手粗鲁。
不能让他们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