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他日日夜夜缠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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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林秋棠就醒了。

其实不用公鸡叫,她也能醒。十年来,她的身体比鸡还准,一到这个时辰,眼睛自己就睁开了。

窗外还是黑的。四月的柳河沟,天亮得晚。

她摸黑穿衣服。不用点灯,这间杂物间她住了十年,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件东西。床在左边,柜子在右边,门栓在正中间。

衣服是粗布的,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把辫子拢了拢,用一根旧头绳扎紧,然后拉开门栓。

门“吱呀”一声响了。

隔壁灶房还是黑的。周家的人都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摸到火柴,“嚓”的一声,灶膛里的火亮了。火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十里八村的人都这么说——周家那个童养媳,长得是真水灵。

但这张脸上很少有笑容。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大铁锅烧上了水,她又往另一个灶眼里塞柴火,准备熬粥。

粥是玉米面糊糊。周家人喝稠的,她喝稀的。这不是谁规定的,是她自己养成的习惯。十年了,她习惯了少吃一口,习惯了把好的给别人。

水烧开了,她把玉米面撒进锅里,拿长筷子不停地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糊了她一脸。

这时候,鸡圈里的鸡开始叫了。她去喂鸡,舀一瓢玉米粒,撒在鸡圈里。又去扫院子,扫帚是竹枝扎的,用得久了,已经秃了半截。

水缸见底了。

她挑起两只木桶,扁担往肩上一搁,出门挑水。

村头的水井是柳河沟唯一的水源。井很深,辘轳摇起来吱吱响。她放下木桶,摇上来满满一桶水,再摇第二桶。两桶水加起来七八十斤,她挑起来,步子稳稳的。

来回两趟,才能把水缸灌满。第一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第二趟的时候,东边泛起了鱼肚白,有几家的烟囱也开始冒烟了。

她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在肩膀上晃悠。肩膀上有老茧,磨了十年,早已不觉得疼。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停了停。

那棵树很大,据说有几百年了。她想起八岁那年,她被带到周家的第一天,追着林母跑出来,跌在这棵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有人陪她坐了一整夜。

周家的小儿子,周砚白。那年他十四岁,蹲在她旁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说话,他也不走。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陈年旧事甩掉,挑起水桶继续走。

回到家,水倒进缸里。再去灶房,粥熬好了,窝头热透了,咸菜也切好了。

周母这时候起来了。

“秋棠,粥好了没?”

“好了。”

“端上来吧。”

她开始摆碗筷。周父、周母、周砚文、周砚白,还有周砚白两个妹妹——七口人,七副碗筷。

周父先出来,叼着旱烟,咳嗽两声,坐下吃饭。周母随后,看了一眼粥,皱了皱眉:“今儿的粥怎么又稀了?不是跟你说了,砚文难得回来,你做稠一点。”

林秋棠没吭声。玉米面不多了,她只能多加水。但她没说。

“咸菜也切得粗,切细点不行吗?”周母又挑了一句。

“明天切细点。”林秋棠低声说。

周砚文最后一个起来。他二十二岁,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用水抿过,油亮亮的。他在镇上念过几年书,自认为比村里人高出一等,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窝头,皱眉:“又是窝头?天天吃这个,腻死了。”

周母赶紧说:“等你赚钱了,妈天天给你蒸白面馒头。”

周砚文哼了一声,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秋棠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碗,喝自己那碗稀粥。她不在堂屋吃饭,这是规矩——周家人吃饭的时候,她要在灶房等着。

周砚白从外面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着结实的小臂。脸上有汗,像是已经从果园里干了一轮活。他退伍回来没多久,在山上承包了一片荒山种苹果树。

他走进院子,经过灶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林秋棠正蹲在灶台边喝粥。

他喊了一声:“嫂子。”

林秋棠抬起头,应了一声:“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

“嗯。”

他进灶房,自己拿碗盛了粥,拿了两个窝头,在灶台边蹲下来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但什么也没说。

林秋棠也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粥。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隔了两步远。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在他们脸上。

他吃完了,把碗放进锅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他说,“你手上裂口子又多了。冬天别用凉水洗衣服,烧点热水。”

林秋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粗糙,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裂口子多得数不清,有的结了痂,有的是新的,一沾水就疼。

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碍事。”她说。

他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

林秋棠站起来,把碗收了,开始刷锅。

堂屋里,周母正在跟周砚文说话。

“砚文,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就走。城里忙,请不下假。”

“这么快就走?你爸还说让你帮他看看地里的事。”

“地里有什么好看的?”周砚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在城里干的都是大事,哪有功夫管这些。”

周母不说话了。

周砚文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秋棠正弯腰刷锅,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有些散了。

“秋棠。”他喊了一声。

她直起身,回头看他。

“我那件中山装,你帮我熨一下,明天带走。”

“好。”

“熨仔细点,别烫出褶子。”

“好。”

他转身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林秋棠擦干手,去他屋里取了中山装,铺在桌上,拿搪瓷缸子灌了热水,开始熨。她熨得仔细,领口、袖口、前襟,一处褶皱都没有。

熨完了,叠好,放在床头。

她回到灶房,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刷锅、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等一切都收拾利索,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站在院子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春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院门外有人说话。李婶的声音,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周砚文在城里找了个对象,城里的姑娘!长得可好看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林秋棠咋办?”

“谁知道呢。童养媳嘛,又不是正经过门的。”

声音渐渐远了。

林秋棠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擦汗的袖子。

她没动。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进了灶房。

水缸又快见底了。她挑起木桶,又去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