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知夏,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大型图书城做管理员。
这座书城占了半条街,五层楼高,从人文社科到儿童绘本一应俱全。我在三楼的文学区,每天经手上千本书,把它们从运书车上搬下来,分类,上架,登记。书页的味道是我最熟悉的气味,那种纸浆混合油墨的淡淡清香,让人的心能静下来。
工作不算忙,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三站地铁到书城。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回家路上顺路买菜,做饭,等周子轩回来。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却也冒不出什么热气来。
周子轩也是这样的一杯水。
他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搞材料科学的。实验室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有时候比我身边还久。我们从恋爱到结婚,没吵过架,没红过脸,连求婚都是在实验室门口。那天我去给他送落在家里的钥匙,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递过来,说了句“嫁给我吧”。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就差在前面加一句“根据分析”。
我当时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我说“行”。他松一口气的样子,比求婚时紧张得多。
我知道他是好人。什么是“好”呢?是冬天我感冒,他半夜起来好几次,把药和温水默默放在床头,怕吵醒我,连拖鞋都**。是我加班到深夜,手机屏幕亮起来,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等你吃饭。
还是每个睡前的夜晚,他侧过身来,手轻轻搭在我腰上。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总是先问一句:“累不累?”如果我说累,他的手便收了回去,然后在我额头上落一个很轻的吻,说:“那早点睡。”
结婚三年,每一晚都是如此。
体贴,周到,从不勉强。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的全部模样。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苏曼是我大学时代的闺蜜。我们不同系,她在艺术学院学油画,我在信息管理系。大一那年分宿舍,被随机分到了同一间。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一件大红色的宽松卫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冲我露出八颗牙齿:“嗨,我叫苏曼,以后就是室友了。”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苏曼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人。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五,骨架也纤小,站在我旁边像一只灵巧的雀鸟。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总有男生回头看她,吹一声口哨。而我呢,身高一米六八,比她高出一点,但永远低着头走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路边的树影里。
我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风头永远是她的。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笑,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偶尔被她挽住胳膊,拖进一场什么热闹里去。
那时候学校里澡堂还是公共的,一间一间用隔板分开。苏曼每次都非要跟我一起去,说我能在旁边给她递沐浴露。有一次洗到一半,她忽然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我。
我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林知夏!”她的声音比莲蓬头的水声还大,“你平时穿那么宽松,我还以为你跟我差不多。你藏这么深!”
我脸红到脖子根,一把扯过毛巾挡在胸口:“你别喊。”
她嘿嘿笑着缩回脑袋。隔着白色的蒸汽和哗啦啦的水声,我还能听见她在隔壁絮絮叨叨:“皮肤白得跟瓷做的一样……胸还那么大,起码得有D吧……你看我,站你跟前跟小一圈似的……”
她念叨到最后,总结了一句:“你这条件不打扮,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没理她,把水温调高了一点,试图用热气盖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巴。
毕业之后第三年,我们同一年嫁了人。她嫁给了陈默,我嫁给了周子轩。
苏曼嫁人那天穿了条露背的婚纱,腰收得很紧,裙摆拖出去老长。我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的褶皱,她从镜子里低着头看我,忽然喊我:“知夏。”
“嗯?”
“你说,我们谁会先当妈?”
我想了想说:“你先吧。你话多,适合带孩子唠嗑。”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裙摆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好,”她说,“那你当干妈。不许赖。”
我点头:“不赖。”
婚后的日子,我们两家住同一个小区。苏曼常来我家蹭饭,站在玄关一边换拖鞋一边嚷嚷:“陈默那家伙只会煮泡面和煎糊了的鸡蛋,还是你们家周老师在行!”周子轩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解开围裙笑着多炒两个菜。
吃完饭,苏曼会拉着我去阳台喝酒。
那晚大概是七月初,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远处有一片深蓝色的暮色。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扶手上搁着两罐冰啤酒。苏曼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盘着腿窝在椅子里,看着楼下零星亮起的灯火。
“陈默那家伙,”她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抹嘴角,“那方面太强了,每天都想要。我有时候真的伺候不过来。”
我差点被一口酒呛着,连连咳了好几声:“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嘻嘻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语气带着八卦的兴奋,“你呢?你家周老师怎么样?”
我盯着手里的啤酒罐,半天才挤出一句:“大概……一周两三次吧。挺好的。”
苏曼点点头,没有深问,只是靠回椅背里,看着远处说:“过日子嘛,合适最重要。不像我,有时候真的累得慌。”
她晃了晃啤酒罐,里面只剩最后一口。她仰头喝完,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陈默那样的,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他也不会缺女人。就凭他那张脸,他那身板,多少小姑娘扑着往上贴。”
我白了她一眼:“又说胡话。喝多少了?”
她笑了起来,酒窝若隐若现,冲我举了举空罐子:“喝你的酒。”
那晚的夜很轻,风很软。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远处有汽车驶过减速带,闷闷地响了一声。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啤酒的味道,还有苏曼身上那款甜丝丝的香水味。
我们并排靠在藤椅里,没有人说话,但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那是我们之间最舒服的状态——就像大学时挤在宿舍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聊男人,聊日子,聊一些不着边际的、关于未来的傻话。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很多。
多到我们两个头发都白了,还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起喝酒,一起吹风,一起笑话年轻时的荒唐事。
可我没想到。
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阳台喝酒。